餐厅里飘着热腾腾的饭菜香,水晶吊灯将暖黄的光洒在圆形餐桌上。
苏母张秀兰换了件素色开衫,头发重新挽得齐整,除了嘴角那块青紫,几乎看不出半小时前还在歹徒枪口下。
她站在桌边给每个人盛汤,手还微微抖着,但嘴上不停念叨:
小赵,你坐这儿,挨着雅晴坐。这锅莲藕排骨汤我炖了三个钟头,你多喝两碗。
苏雅晴的碗筷已经摆好,她挨着赵大勇坐下,肩膀若有若无地靠过来。
赵大勇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惊慌过后残留的汗意。他接过汤碗时指尖碰到她的,苏雅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垂着眼睫喝汤,耳根却悄悄红了。
苏国良坐在主位,筷子搁在碗沿上,沉默地审视着赵大勇。这位六十六岁的企业家两鬓斑白,但肩背依然挺直,此刻眉眼间没有商场谈判的锋芒,只有一种深沉的打量。
赵大勇喝了口汤,抬头正对上那道目光,没躲闪,咧嘴笑了笑:
苏叔,汤真好喝。
苏国良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桌下苏雅晴踢了父亲一下,苏国良这才缓缓开口:
今天的事,你处理得很果断。他顿了一下,每个字都很重,龙四海在江海市经营了十几年黑白两道,他的能量是非常恐怖的…
赵大勇放下汤碗,擦擦嘴:苏叔,龙四海是强弩之末,我相信刘警官一定会将他连根拔起。
苏国良的眉头慢慢地舒展开来。张秀兰适时插话:老苏,你问这些干嘛?人家小赵刚救了咱们全家,你就不能好好吃顿饭?
她往赵大勇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小赵,尝尝这个,我拿冰糖炒的糖色,雅晴从小最爱吃。
苏雅晴嗔怪地看了母亲一眼:妈,你别老提我小时候。
怎么不能提?张秀兰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很温柔,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嫁给解放军,现在人家真解放军坐你旁边了,你倒害羞。
苏雅晴的脸地红透了,捏着筷子就要起身。赵大勇赶紧打圆场:阿姨,您别说苏总,她平时在公司雷厉风行,也就回家才露小女儿态。
她从小要强。苏国良突然开口,送她去英国读书那年才十七岁,行李箱比我人都沉,愣是不让我送进安检口,自己拖着过了关。后来公司遇到危机,她把国外投资人的合同一条条改过来,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大勇脸上,她很少带人回家,你是第一个。
赵大勇愣住了。他转头看向苏雅晴,她正低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长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到她嘴唇抿得紧紧的,睫毛在轻轻颤。
餐厅安静了几秒。张秀兰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蒸鱼好了没。她快步走出去,脚步声明显比平时重。
苏国良给自己又倒了半杯酒:赵大勇,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家里还有什么人?
家里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小妹。
赵大勇说完,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苏叔,我是苏总的保镖,拿工资干活,保护她是本分。
我问的不是本分。苏国良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
苏雅晴猛地抬头:
赵大勇看着苏国良,又看看苏雅晴,后者眼中带着慌张和期待,像湖面被风吹皱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
苏叔,我和苏总之间,现在还只是上下级。但如果有一天她愿意让我不只是保镖,我会拿命护她一辈子。
苏雅晴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谁要你拿命……尾音软软地化在空气里。
苏国良沉默了很久。餐厅里能听见厨房传出的滋滋油响,张秀兰在里头故意把锅铲碰得叮当。终于,苏国良端起酒杯朝赵大勇举了举:
记住你今天的话。两年,我给你两年时间,让我看见诚意。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酒气散在灯火中。
苏雅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站起身就往厨房跑:
妈,鱼好了没?我帮你端。
张秀兰在厨房里低呼一声,接着是母女俩细细碎碎的说话声。
赵大勇听见苏雅晴带着鼻音撒娇,听见张秀兰笑着说:
傻丫头。
苏国良也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静,别墅区的路灯在草坪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龙四海的案子,刘警官刚才给我发短信,说他交代了之前三次雇凶的事,够判十五年。但龙四海背后还有人,江海市的地下赌场、高利贷生意,不是他一个人吃得下的。你动了他们的人,接下来可能还有麻烦。
赵大勇走到他身旁: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在别墅和公司都布几道暗防,苏总的出行路线也得重新规划。
苏国良侧过头,看着这个年轻人的侧脸。赵大勇的眉骨有道浅疤,应该是旧伤,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微白。
他忽然想起女儿十八岁离家时拖着行李箱的背影,那么倔强,那么单薄。而今她终于找了个能让她依靠的人。
小赵,苏国良的声音沉缓,雅晴她妈身体不好,经不起再吓。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别让她看见。
赵大勇重重点头:我明白。
这时张秀兰端着蒸鱼出来,苏雅晴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盘清炒时蔬。蒸汽氤氲里她的笑容已经恢复如常,只是在经过赵大勇身边时,手指飞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的指尖带着一点湿意,是洗菜时沾的水。
吃饭吃饭!张秀兰招呼着,小赵,你得多吃点,男人太瘦护不住姑娘。
苏雅晴跺脚:
大家都笑了。笑声在别墅宽敞的餐厅里回荡,压过了窗外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饭后赵大勇主动收拾碗筷,被苏雅晴拦住了:你是客人。她抢过碗碟时,赵大勇捉住她手腕:你手还在抖,我来。
苏雅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指尖轻颤着,像风中柳叶。她抿了抿嘴,终于松开了碗碟。
赵大勇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苏雅晴靠在门框上看他,半晌忽然说:
我爸平常不跟人喝酒的。我长这么大,没见过他主动给人倒酒。
那是你爸看得起我。赵大勇回头冲她笑,不过两年时间,有点长啊。
苏雅晴脸又红了,别过头去:嫌长就别等。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嘟囔又像赌气。
赵大勇关掉水龙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转身走到她面前。
苏雅晴抬手要打他,被赵大勇笑着躲开。她追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认真地问:大勇,你真的不怕吗?今天在楼下,我看见龙四海拿枪抵着我爸,我腿都软了。你怎么能做到那么冷静?
赵大勇的笑意淡下去,眼神变得深远:怕。我冲进门的时候就怕。我怕晚一秒,怕判断错一步。他抬起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但我更怕你们有事。
苏雅晴的眼眶又热了,她猛地扑进赵大勇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以后不准这样了。不准一个人冲,不准不告诉我计划,不准……她说不下去,手臂却收得更紧。
赵大勇僵了一瞬,然后慢慢环住她。她的后背在轻轻起伏,心跳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过来,急促而鲜活。厨房窗外月色清朗,别墅里传来苏国良低沉的说话声和张秀兰偶尔的笑声,寻常得像是每一个平静的夜晚。
过了很久,苏雅晴松开他,鼻尖红红的,却瞪着眼故作凶恶:去客厅坐!我妈切了水果。
赵大勇笑着跟着她走回客厅。张秀兰果然端了果盘出来,苏国良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
刘警官刚来消息,龙四海在押送途中突然说要戴罪立功,供出了江海市地下赌场的资金链,涉及几个区里的干部。
赵大勇皱眉:这么快就松口?
他不是松口,苏国良放下手机,目光沉凝,他是知道自己出不去,想把水搅浑,拖人下水保命。这条线上的人不会让他把话全说完。他看向赵大勇,从明天起,雅晴的安保再加一级。你一个人不够,我让保安公司再调两个退伍兵过来。
爸,不用了吧?苏雅晴拈了块西瓜,大勇一个人顶十个。
苏国良摇头:双拳难敌四手。龙四海背后的势力要是知道是他坏的事,不会善罢甘休。我的意思,你和小赵先回市区公寓住,别墅这边我另请保安团队。明面上你照常去公司,暗里你俩换个地方落脚。
赵大勇立刻点头:苏叔想得周全。我明天就去公寓踩点,布置监控和应急通道。苏总的出行车也换一台,我认识改装厂的朋友,能加装防弹玻璃。
苏雅晴咬着西瓜看他们两个大男人一本正经讨论自己的安全,忽然笑出来。张秀兰在旁边拍她:笑什么?
没什么。苏雅晴把西瓜皮放下,擦了擦手,就是觉得,以前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现在好像……不用了。
张秀兰愣了一瞬,随即眼眶有些湿,忙别过脸去拿纸巾。苏国良也沉默下来,端起茶杯慢慢抿着。
苏国良上楼去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些。张秀兰被女儿推搡着也上了楼,临拐弯还回头冲赵大勇挤眼睛:小赵,冰箱里有酸奶,自己拿啊!
客厅安静下来。苏雅晴站在落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看外面的月色。草坪上被踩乱的草痕还没恢复,白天打斗的痕迹隐约可见,但月亮照在上面,泛着柔软的光。
赵大勇走到她身后:还不睡?
睡不着。苏雅晴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白雾,今天太长了。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挂着,现在月亮都这么高了。中间好像过了好几年。
是好几年。赵大勇站在她半步远的地方,也看着窗外,我跟你认识才三个月,但刚才在楼下看见龙四海拿枪抵着你爸的时候,我脑子里的念头是——要是今天我护不住你们,我这辈子就没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