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跳动的声音。
所有人盯着那只率先举起的粗壮手臂。
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面无表情,坐姿如钟,那只举起的右手稳如泰山。
严克已盯着那只手,面沉如水。
他心底很清楚,“异地用警”这个提议,从吴新蕊将那份中央红头文件甩在桌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妥协了。
但口头妥协是一回事,上会形成正式决议是另一回事。
吴新蕊此刻根本不给人缓冲的时间,直接抛出强制表决。
这不仅是在问同不同意“异地用警”。
同时也是一场明晃晃的服从性测试。
逼迫在座的每一个核心权力掌控者,在东川集团和新任省委书记之间,立刻做出切割与站队。
一旦决议通过,蜀都省政法系统将彻底失去对这起恶性案件的掌控。
东川集团的盖子,极有可能会被外力撬开。
她怎么敢这么干?
严克已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马上就想通了。
因为这件案子闹得太大了,死了警察,惊动了军委,出动了演习部队。
这种级别的恶性事件,哪怕是万向荣身后的那位大人物,现在也绝对不敢伸手捂盖子。
万向荣和这位的关系还没那么深。
需要付出政治生命来保他的地步。
到了这个地步,二者要怎么选,根本不需要犹豫。
当初中央酝酿新任省委书记人选时,严克已看过几位候选人的绝密资料。
吴新蕊这位原清江省的女省长原本并不在首选之列,毕竟女性担任省委一把手凤毛麟角。
当时吹出来的风,吴新蕊的下一站应该是中办。
谁也没想到,两天前,中央直接拍板,她接任蜀都。
这个决定打了蜀都省委一个措手不及。
更让严克已没防备的是她的上任方式。
本以为她会按部就班,第二天坐早班机抵达荣城,自己甚至已经安排好了隆重的接机仪式,准备在路上探探这位新书记的底。
结果,她连夜搭乘军机,悄无声息地降落,第二天一早直接扎进了案发地通梁镇。
刚好在聂鸿途准备以省工作组名义强行结案、让基层背锅的关键节点,一脚踹开了大门。
打断了进程,拿到了主动权。
从结果倒推,严克已确信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吴新蕊就是要让蜀都省委来不及讨论,来不及统一口径。
在这场临时拼凑的常委会上,他连跟其他常委交换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就被逼到了悬崖边。
能不举手吗?
不能。
他严克已刚刚才为了撇清干系,亲口赞同了异地办案的思路。
现在表决不举手,那就是当众打自己的脸。
更致命的是,不举手等于对抗新书记的立威之战,等于包庇涉黑集团。
这个政治后果,他承担不起。
严克已松开握杯的手,缓缓举起右臂:“我同意。”
二把手定调。
僵局瞬间被打破。
紧接着,第二个举手的出现了。
赫然是省委常委、荣城市委书记赵凌峰。
他举得异常干脆,甚至连看都没看严克已一眼。
第三个,省委常委、组织部长曾中信。
第四个,省委秘书长。
第五个,第六个……
一只接一只的手臂在会议桌两侧竖起。
很快,轮到了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丁元敬。
他看着那一排排举起的手臂,又看了严克已一眼,叹了口气,也把手举了起来。
大势已去,作为政法系统的一把手,他也只能妥协。
严克已左右扫视一圈。
此刻没有举手的,只剩下坐在他边上的常务副省长聂鸿途。
严克已转头,发现聂鸿途双眼发直,盯着桌面上一块被水浸湿的茶渍,整个人处于一种诡异的呆滞状态。
在这场高强度的博弈中,聂鸿途的思维显然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宕机了。
严克已暗骂一声蠢货,在桌子底下伸出脚,狠狠踢了聂鸿途的小腿骨一下。
“啊!”
安静的会议室里,聂鸿途猝不及防地发出一声变调的痛呼。
他猛地回过神,身体一抖。
蓦然发现,全场十四名常委,加上站在主位旁的新任书记吴新蕊,还有那个充当临时秘书的刘清明,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吴新蕊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冷冽,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聂副省长,有不同意见?”
聂鸿途看清了周围那一圈竖起的手臂,冷汗瞬间顺着鬓角滑落。
“我赞成!我绝对赞成!”聂鸿途声音发着颤,右手像弹簧一样猛地举起,举得比谁都高。
吴新蕊收回目光,没有半点调侃他的兴趣。
她最后举起手,声音清脆且果决:“全票通过。”
一锤定音。
新书记上任后的第一项决议,在这个破旧的镇政府会议室里,以一种极其粗暴却又合规的方式,碾压过境。
“既然决议通过。”吴新蕊没有停顿,立刻转向丁元敬,“元敬同志,与清江省方面联系、申请异地用警的事情,就由你来主持。”
丁元敬眼皮一跳。
自己做为政法口的一把手,接下这个任务合情合理。
但又透着十分的别扭。
怎么想怎么不顺气。
但他能拒绝吗?
当然是不能。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吴新蕊目光锁定丁元敬,语气森寒,“不管牵扯到谁,排除一切干扰,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要让中央失望,也不要让同志们血白流。”
丁元敬深吸一口气,心知这是新书记对自己最后的考验。
如果不配合,下一个被“交流”出省的,必定是他。
“吴书记放心。”丁元敬挺直腰板,沉声表态,“我亲自对接,一定做好兄弟省份办案组的接待和配合工作,绝不打折扣。”
吴新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左侧:“严省长,关于学习中央下发《党政领导干部交流工作规定》精神的这件工作,下去之后,请省长牵头,迅速下发到各单位各部门。”
严克已心头一凛。
这件事情是逃不过去的,但没有在会上讨论。
已经是严克已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没问题。”严克已回答得很干脆,“我一定督促各级干部认真学习,深刻领会中央精神,打破地方本位主义。”
说到这里,严克已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极其诚恳的姿态:“吴书记,这次通梁镇突发恶性事件,造成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省政府在基层治理和维稳处突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作为省长,理应向省委做深刻的检讨……”
他想以退为进。
“严省长。”吴新蕊毫不客气地抬手,当众打断了他。
严克已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 我说过,没有认真的调查,就不可妄下结论。现在更谈不上谁来担什么责任。”吴新蕊的语气不容辩驳,“目前案件已经由军委调查组介入。我们地方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无条件配合部队的工作。特别是当地政府。”
说完,她没有再看严克已,而是直接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默默记录的刘清明。
“小刘书记。”吴新蕊突然点将。
刘清明立刻合上笔记本,跨前一步,站得笔挺:“在。”
“部队驻扎期间,茂水县必须全力做好各项接待和后勤保障工作。”吴新蕊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抬高了几分,确保整个会议室的人都能听见,“遇到问题,需要州里配合的,州里必须无条件配合。如果遇到阻力,或者需要省里的支持……”
吴新蕊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不需要层层审批。你直接打省委专线,找我。事情发生在茂水县,你要亲自抓。务必把善后工作处理好,不能有半点闪失。”
明目张胆啊。
太明目张胆了。
严克已心里疯狂腹诽。
这番话,明面上是布置工作,实则是省委一把手的直接授权。
她当着全省十四名常委的面,硬生生切断了州委和省政府对案件管辖的干涉路径。
茂水县,确切地说是刘清明,成为了唯一被省委书记授权、直接与部队对接的地方代表。
在常委会上说出这句话。
被记录在会议纪要上。
其他人,谁敢插手,就是违反组织原则。
这同样是足以结束政治生命的行为。
刘清明大声回答,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坚决执行省委决定!保证完成任务!”
吴新蕊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有点警察的硬骨头作风了,干工作,就要这个态度。”
严克已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别提有多憋屈。
明明是当面演双簧,还演得这么顺理成章、这是要恶心谁呢?
但他也知道,吴新蕊已经拿到了绝对的主动权,把省、州两级的干涉空间彻底封死了。
这是一种明晃晃的不信任,但严克已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这样处理很妥当。”严克已强压下心头的不快,挤出一丝笑容,看向刘清明,“刘书记,省委赋予了你重任。放手去干,有什么困难,除了找吴书记,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这是一句官话,没有什么意义,但一定要说出来。
“谢谢省长,我记下了。”刘清明不卑不亢地回应。
严克已重新看向吴新蕊:“吴书记,既然案件交由清江省异地办理,且地方由茂水县直接对接部队。那省里派下来的工作组,是不是可以先撤回去?”
“好,就按省长的意见办。”吴新蕊顺水推舟,不咸不淡地表示。
严克已立刻转头,严厉地看向聂鸿途:“鸿途同志,工作组这次下基层,作风浮夸,工作极不仔细。没有查清事实就急于下结论。回去之后,你要代表工作组,向省委交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讨!”
聂鸿途知道这是严克已在保他。
趁着现在只是作风浮夸的错,赶紧定性,免得查出深层问题被连根拔起。
“是!”聂鸿途面如土色,连连点头,“我们没有认真调查就妄下结论,把责任推到基层同志头上,这是极其严重的官僚主义错误。我代表工作组全体干部,向省委、向吴书记做深刻检讨!”
吴新蕊面色温和、淡淡说道:“聂副省长能迅速认识到错误,态度还是端正的。至于检讨怎么写,回去慢慢琢磨。大家都很忙,这次为了我到任的事情,把各位折腾到这个偏远小镇,辛苦了。”
“不辛苦。”严克已接话极快,“吴书记一到蜀都,大家就有了主心骨。出了这么大的事,省委第一时间在现场召开常委会,表明了我们绝不姑息的决心,让群众看在眼里,这非常有必要。”
吴新蕊点点头:“严省长说得对。干工作,就是要脚沾泥土,深入一线。不能坐在办公室里泛泛而谈。今后省委的工作作风,也应当如此。”
“书记的指示,我们一定认真贯彻。”严克已附和。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吴新蕊合上笔记本,“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大家各归各位,不要耽误了本职工作。”
“散会。”严克已收拾起面前的材料,沉声说道,“该回去的回去。中信同志,你留一下。”
曾中信是组织部长,严克已单独留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省管干部这个层面,怕是要迎来一轮规模不小的人事调整了。
至于副部级的中管干部?
袁国平部长可还没走呢。
会议室里的高官们纷纷起身,表情各异地向外走去。
然而,令人感到诡异的是。
除了被严克已点名留下的组织部长曾中信。
省委秘书长没动。
省军区司令员没动。
甚至连荣城市委书记赵凌峰,也稳稳地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旋着钢笔帽,完全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严克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三位稳坐如山的同僚,眼角不自觉地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再也明显不过地站队表态。
蜀都省的天,从今天开始,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