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严克已坐在左侧首位,手捧着保温杯,视线余光扫过坐在主位上低头看材料的吴新蕊。
他特意把组织部长曾中信留下来,目的再明显不过。
他急于知道,这位携着中办红头文件空降的新书记,对于蜀都省人事调整的底线在哪里。
确切地说,她想借中央这股东风,动谁的位子?
人走得差不多了,吴新蕊抬起头,冲着站在不远处的省委秘书长毕知勉招了招手。
“秘书长,请为我准备几名秘书人选。”
毕知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立刻快步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几份早就准备好的履历材料,双手递到吴新蕊面前。
“吴书记,接到您要上任的消息,省委办已经着手准备了多名备选人。”毕知勉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且清晰,“都是年富力强、有一定基层经验的女性干部。材料我带来了,您先过目。有意向的话,我再安排她们过来和您见个面,行吗?”
“好,材料放这,我抽时间看。”吴新蕊拍了拍文件。
毕知勉见吴新蕊没有排斥,心底稍定,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吴书记,您的住处可能还要多等几天。我们会尽快收拾妥当。”
省委大院的常委一号楼,目前还是前任书记的家属在住。按照规矩,总得给人家留出搬家的时间,催促显得人走茶凉,不合人情世故。
吴新蕊会意地点头:“这段时间,你们安排吧,我都可以。”
毕知勉暗自松了口气。不怕领导提要求,就怕女干部不好伺候,尤其是有性格的女领导。
刚才常委会上,这位新书记雷霆万钧,硬生生把蜀都省一干大佬压得喘不过气来。
毕知勉留下来,既是履行省委大管家的职责,也是在变相试探新书记的态度。
现在看来,对方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或防备,反而非常通情达理。
“吴书记,您的配车我带来了。”毕知勉趁热打铁,“司机是小车班里的老师傅,二十年驾龄,知根知底,绝对可靠。”
“好,留下吧,你把他的手机号发给我。”
“在您的专职秘书到位之前,这些起居杂事,我可以暂时代劳。”毕知勉姿态放得极低。
“也好,麻烦你了。”吴新蕊没有拒绝这份效忠。
毕知勉心底的石头彻底落了地,立刻直起腰:“不麻烦,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吴新蕊看着他,语气一转,当即分派任务:“你去联系一下军委调查组的韩总长。问问他们那边的行程安排,省委需要第一时间掌握。”
“明白,我马上去办。”毕知勉干脆利落地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会议室。
严克已坐在对面,看着毕知勉离去的背影,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这顺风转舵的本事,还真是丝毫不加掩饰。仅仅三言两语,省委办的大管家就彻底倒向了新书记。
打发走毕知勉,吴新蕊转头看向一直端坐不动的省军区司令员魏凯旋少将。
“司令员同志。”吴新蕊身体微侧,“请你代表省委,直接对接一下部队方面。他们有什么后勤或行动上的需求,马上向省委反映。”
魏凯旋双手按在膝盖上,身板笔直:“省政府之前已经紧急调拨过一批物资,部队上对于地方的支持十分感谢。我来开会前了解过情况,军区认为,演习进度被打断,参演部队可能会延长在通梁镇的停留时间。希望地方上能够谅解。”
“出了这种恶性事件,耽误了部队的正常演练,地方是有责任的。”吴新蕊没有推诿,直接把责任揽了过来,“时间方面,我们无条件配合部队的需求,这是责无旁贷的事情。”
说完,她目光一转,看向严克已:“省长认为呢?”
严克已能说什么?
“就按书记的指示办吧。省政府这边全力保障。”
魏凯旋得到了明确答复,站起身来:“那好,我去联系。军区方面对地方上的支持还是持肯定态度的。这次是偶然事件,相信军委调查组很快就会调查清楚。”
“我也这么想。司令员,请将省委的态度带过去。稍后我会亲自去向参演部队官兵表示感谢。”吴新蕊点点头。
魏凯旋行了个军礼,大步离开会议室。
吴新蕊三言两语,给足了军方面子,也彻底堵死了地方上想要给部队下绊子的可能。
此时,一直没走的荣城市委书记赵凌峰站了起来。他没有往外走,而是径直走到刚才丁元敬坐过的位置——也就是紧挨着吴新蕊左手边的第二个位子,坐了下来。
“书记,我不久前刚从清江省的云州考察回来。有些工作,想趁这个机会向您汇报一下。”赵凌峰打开笔记本。
“经济工作吗?”吴新蕊端起茶杯,“经济工作的话,最好先向省长汇报。”
“有经济方面的工作,也有别的方面。”赵凌峰笑了笑,“在云州,黄书记和我深谈过。主要是两省进行干部异地交流的问题。正好今天常委会上,您传达了中央文件的精神。我有些想法,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吴新蕊放下茶杯:“既然这样,严省长,我们一起听听?”
严克已脸色微沉,但只能点头:“听听也好。”
赵凌峰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这次去云州,有黄市长牵线搭桥,我们荣城市代表团与德国海立克公司的代表进行了多轮会谈。德方表示,愿意就大型盾构机的产品出售和技术转让事宜与我们谈判。目前出价在我们的预算范围之内,双方很快就能达成初步协议。最迟今年底明年初,首批设备运抵荣城,正好能赶上地铁二号线的全面施工。”
“很好。”吴新蕊给予肯定,“荣城地铁二号线是今年省里的重点建设项目。能引进德国先进技术,对我们的工程进度是巨大推力。如果后续能把这项技术吃透,最终达成完全国产化,那就更好了。”
“我们也是这么规划的。”赵凌峰立刻接话,“咱们蜀都省乃至整个大西南,今后的桥梁隧道建设项目只会越来越多,对大型盾构机的需求极大。实现国产化,不仅是算经济账,更是技术壁垒的突破。云州的黄书记也认为,我们应该引进和研发两条腿走路。”
吴新蕊看向严克已:“严省长怎么看?”
严克已心里暗骂赵凌峰借花献佛,面上却挤出笑容:“凌峰同志这次清江之行收获颇丰。这不仅看到了兄弟省份在引进外资和技术方面的成就,归根结底,这也是吴书记您在清江省主政时打下的好底子啊。现在您来蜀都省工作,正好把这种敢为人先的精神带过来,让我们这些同志都好好学习学习。”
这番话已经近乎明着拍马屁了。
吴新蕊摆摆手,语气淡然:“清江省的成绩,是当地广大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个人的工作微不足道。蜀都省将来能不能开创新局面,还需要我们这个班子团结一致。”
“那是一定的。”严克已表态,“有了您的领导,蜀都省的各项工作必将迈上新台阶。”
赵凌峰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立刻抛出核心诉求:“我在云州期间,黄书记还向我详细介绍了清江省在干部异地交流方面的一些前沿尝试。他们和魔市之间实行定期交流,从副科级一直到司局级,级别越来越高。最大的收获,就是新思想的碰撞。魔市干部勇于开拓,清江省干部踏实稳健。双方资源共享,反响极好。这非常契合中央的新精神。”
严克已一愣,眉头皱起:“中央文件才刚吹风,清江省和魔市已经实质性展开交流了?”
“对。”赵凌峰点头,“两地已经达成了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人才、技术、资源全面互通。”
严克已瞬间闭嘴。人家这是拿既定事实来压人。
吴新蕊淡淡一笑:“我离职前,确实代表清江省和魔市方面达成了一些框架协议。不过具体落实,都是下面同志们的功劳。”
“吴书记。”赵凌峰坐直身体,目光灼灼,“我在想,既然省委要坚决执行中央文件精神,打破地方利益固化。我们蜀都省是不是也能像清江省一样,先从基层干部着手,引进来,走出去。荣城市,愿意做这个全省的试点!”
图穷匕见。
严克已终于明白了赵凌峰不走的真实目的。
这既是一份献给新书记的投名状,又是在利用吴新蕊作为前清江省省长的人脉资源,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捞好处。
干部异地交流?
说白了,就是要把荣城市的人塞进清江省去镀金,再把清江省有技术有资源的人挖过来拉动荣城经济!
这位省城的一把手,算盘珠子简直崩到了严克已的脸上。
但吴新蕊需要这个态度。
她没有点破赵凌峰的小心思,而是顺水推舟:“凌峰同志愿意在省会城市带头搞试点,我看很好嘛。省长觉得呢?”
被两双眼睛盯着,严克已无路可退:“省城带头,其他地市逐步跟上,我看可以。”
省一和省二都点了头,这事就算板上钉钉了。
赵凌峰大喜过望:“那清江方面?”
“我去说。”吴新蕊 十分爽快地给出承诺。
“谢谢吴书记!谢谢严省长!那我就先回去部署工作了。”赵凌峰目的达到,干脆利落地起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此刻,老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省委书记吴新蕊。
省长严克已。
组织部长曾中信。
外围的枝叶已经全部剪除,甚至连己方阵营的赵凌峰都主动倒戈。
严克已知道,现在是真正的短兵相接了。
他放下保温杯,看着对面的吴新蕊,不再兜圈子:“吴书记,既然提到了干部交流和人事调整。这次通梁镇的事情暴露出很多问题,对于全省的人事布局,您有什么具体的指示?”
一旁的曾中信立刻翻开笔记本,拔下钢笔帽。
吴新蕊看着严克已,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群体事件和袭警案。”吴新蕊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
“那就从公安系统开始吧。”
严克已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从公安系统开始。
这就是要直接拿公安厅长宋海波开刀了!
宋海波是老领导一手提拔起来的系统老人,也是他在省里的一张王牌。
吴新蕊上任第一天,连省委大院的门都没进,就要硬生生拔掉他最锋利的一颗牙!
这第一把火,就烧在了最紧要的位置上!
偏偏严克已还不能为他说话。
因为这个决定,有理有据。
作为公安系统的一把手,宋海波为这次事件负责。
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