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小天地,一方牢笼。
此刻在李向善的眼里,高耸入云的谨身殿,已经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金玉匣子。
金砖是刻出来的纹路,殿柱是插着的细签,藻井、香炉、汉白玉的台阶,一样一样,都成了匣子上的雕饰;连殿顶那条盘卧的白色巨龙,都化作了一条趴在匣盖上的、白玉雕的小虫。
而她自己,就是被封在这只匣子里的、一粒尘埃。
换了任何人,到了这一步,都该慌了。
可李向善没有。
她那张刚从易容术里褪出来的、成熟而冷肃的脸上,竟然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张。
非但不慌。
她的嘴角,反而一点一点,向上翘了起来。
那是一个笑。
一个戏谑的、猫看老鼠一般的笑。
她就隔着那只金玉匣子,抬起眼,望向匣子之外,那双垂落下来的、属于帝王的金色双瞳。
四目相对。
叶建明的心里,莫名地,不舒服了一下。
他是君。
是这座坐了四百余年的江山的主人。
平日里,从来只有他用这样的目光,居高临下地去看别人。
还没有一个人,在被他封进崆峒印、成了他掌心里一粒尘埃之后,敢用这样的眼神,回看他。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惧色。
有的,只是一种说不出的、仿佛看着什么东西自投罗网的戏谑。
“你笑什么?”
叶建明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下来,在这方小天地里,滚成了一片雷。
李向善没有答。
她只是轻轻地,把那两片收拢在背后的羽翼,张了开来。
……
洁白。
温润。
一对与殿顶应龙同源同形的、纯白色的真龙之翼,在她身后,一寸一寸地舒展。
这是。
应龙之翼。
一对洁白的羽翼,自李山善背后伸展了出来。
起初,只是一线。
然后,是一丈。
再然后……
那对翼,竟像是根本不受这方牢笼的管束,越张越大,越铺越开,转眼之间,就把那只巴掌大的金玉匣子,从里头,塞了个满满当当。
白光顺着匣壁,无声地渗了出去。
印外。
现实中的谨身殿里,七位家主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被封在无形“琥珀”里的女书吏,素色衣袍正从背后,一寸一寸地裂开,一团温润的白光,自她肩胛之后透体而出,像在大殿之上,凭空升起了一轮白月。
光,越来越盛。
到最后,一对铺展开来的纯白羽翼,几乎铺满了整座谨身殿,把金砖、藻井、汉白玉的台阶,统统染成了一片洁白。
而在殿顶。
那团封着应龙假身的透明物质中央,那双四百年来一眨不眨的金色竖瞳里,正有一道又一道白色的光弧,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挣脱出来,越过满殿金光,朝着那对羽翼,源源不断地流去。
像百川归海。
像游子,归家。
叶建明垂落的金色双瞳,骤然一缩。
他掌心里那方金玉小天地,开始震了。
咔嚓,咔嚓!
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裂纹,顺着匣壁,飞快地蔓延开来。
他终于明白过来。
崆峒印也好,神之眼也罢,溯到源头,都是应龙的力量。
而她身上,流着的,是同样的血。
用应龙的力,去关应龙的翼。
这牢笼,从一开始,就关不住她。
“不好。”
叶建明再顾不上去看跪在地上的杨顶天一眼。
……
他背后,五彩异兽环,浮现。
嗡!
异兽环的光芒里,一条金色的神龙,缓缓游了出来。
龙躯才一离环,便迎风暴涨,蜿蜒着,盘上了谨身殿的云层。
那一身细密的金色龙鳞,每一片都像是纯金铸就,在金光里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头上一对黄色的龙角分岔如珊瑚,一双金色的龙眸神采奕奕,两根龙须随着殿中无形的风,轻轻飘动。
淡淡的金光,从它周身散发出来,与殿顶垂落的金光,遥相呼应。
神兽,黄龙。
黄龙,参考图
黄龙盘身一绕,龙首低垂,一双金眸,死死盯住了那对白色的羽翼。
可叶建明心里清楚。
单凭一条黄龙,镇不住她。
他做了一个更冒险的决定。
只见这位帝王身形一晃,径直掠上了殿顶。
龙袍翻卷之间,他抬手,一掌,狠狠地,轰在了那团封着应龙假身的透明物质上。
咔!
封存了四百年的透明物质,应声炸裂,碎成了漫天晶莹的齑粉。
齑粉纷扬之中,叶建明一把探入那条白色巨龙的眼眶,将那双嵌在假身之中、竖瞳如渊的金色双瞳,生生取了下来。
应龙之眼。
然后,在满殿家主骇然的目光里,他双手一合。
将那双眼睛,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动作,与混沌会成员,将烛龙血肉融入体内时……
没有任何区别。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自叶建明体内,骤然炸开。
他那双本就泛着金光的眸子,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浓郁起来,到最后,已经全然不似人类,而像是一对真正的、属于真龙的眼。
眼角处,细密的银白色龙鳞,一片接一片,钻了出来,顺着鬓角,往脸颊上蔓延。
头顶,束发的玉冠“啪”地裂开,一对银色的龙角,刺破发髻,自他额上,缓缓生了出来。
他龙化了。
应龙血脉的浓度,在这一瞬,高到了他这具凡人之躯所能承受的极限。
殿内,七位家主齐齐跪伏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最深处的、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本能臣服。
而随着应龙之眼入体……
那双流向李向善羽翼的白色光弧,毫无征兆地,停了。
李向善翼膜上的光脉,随即黯淡了一分。
叶建明喘着粗气,银白的龙鳞下,一双金瞳死死盯着她,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厉。
“朕倒要看看……”
“你拿什么,跟朕争。”
这是一记险招。
他比谁都清楚,龙化的状态维持得太久,那股属于真龙的凶性,就会一点一点,吞掉他作为人的神智。
到最后,他或许还活着,却已经不再是叶建明,而是一头只知杀戮的兽。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能再让她,吸走哪怕一丝应龙的血。
……
然而。
牢笼之中,李向善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
像是早就等着他,走出这一步。
“争?”
她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
“那双眼睛,四百年前,你们叶家的先祖,从李家手里偷走的。”
她缓缓抬起手。
“你们叶家,还真是一窝见了好东西,就往自己怀里扒拉的劣质性子。”
话音落下。
她摊开的掌心之上,一枚金色的圆环,静静地,浮了出来。
那圆环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赤金,环身上刻满了细密而古老的纹路,纹路之间,隐隐有黑白两色的光,在彼此吞噬,又彼此化生。
黄金吞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