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已经不屑于再回答了。
身份都已经自己揭开了,再兜圈子,不过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易容术勾勒出的那张脸,像被水洇开的墨,一点一点,淡了个干净。
露出来的,是一张三十六岁、成熟而冷肃的女人的脸。
素色的书吏袍还穿在身上,可那副低眉顺眼的小吏气度,已经荡然无存。
“好。”
叶建明顿了顿,又淡淡吐出三个字。
“好得很。”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可殿里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没有一个敢接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陛下的眼睛,变了。
那双眸子深处,金光毫无征兆地,大绽。
不是此前扫过神京时那种水一样淡的金。
是浓得化不开、像两轮太阳骤然在眼眶里升起的、纯粹的金。
金光漫过瞳孔。
瞳孔,竖了起来。
由圆而细,由细而锐,化作两道竖长的、属于真龙的瞳。
紧接着……
那两道竖瞳的中央,各自无声地,裂开了一线。
一只,分成两只。
双瞳。
跟殿顶那条白色巨龙眼眶里嵌着的,一模一样。
异能,神之眼。
全力释放。
嗡!
满殿垂落的金光,在这一瞬,齐齐一顿。
像是连光本身,都感受到了那双眼睛的意志,顺着那两道竖瞳,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泻而下。
李向善。
金光自她天灵盖灌入,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碾了过去。
叶建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翼。
他在李向善的背后,看见了一对羽翼。
那对翼,此刻还收拢在素色衣袍之下,没有完全张开,只透出一线温润柔和的白光。
跟殿顶那条应龙假身上收拢着的、铺满小半片殿顶的巨大羽翼……
同源,同形。
应龙之翼。
叶家最古老的那一柜密档里,只在最深的一卷残篇上,提过这四个字。
那是记载里、随着四百年前那场旧事一并失踪、失踪了数百年的东西。
四百年了,叶家人翻遍了天下,连这对翼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叶建明怎么也想不到。
这对失踪了数百年的翼,竟然长在了一个他以为早就被斩草除根了的李家遗孤身上。
不仅如此。
李向善的体内,有两种血。
烛龙血脉。
应龙血脉。
两种血,在她体内并行,纠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像极了一个人。
他最小的那个女儿。
秋叶。
不一样的是。
秋叶身上的烛龙血肉,是被人移植进去的,只有小小一份;应龙血脉虽纯,到底是个刚觉醒没多久的孩子。
而眼前的李向善。
这两种血脉的浓度,都不低。
也就在这一瞬……
一连串被他忽略了的东西,电光石火一般,在他心底串了起来。
为什么神之眼扫了她三次,三次都一无所见。
他原本以为,是同源之光。
她身上有应龙的血,神之眼溯到源头也是应龙的力,正午举火,满世界去寻另一簇火,当然寻不见。
这个解释,没有错。
可它,只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藏在两条真龙的力量根源里。
这段秘辛,历代只传皇帝。
应龙之力,溯到根源。
是【创造】之力。
异兽塔是它造的,人间的御兽师体系是它立的,它把力量分给人类、分给异兽、分给四大圣兽,无中生有,造化万物。
而烛龙之力,溯到根源。
是【湮灭】之力。
它真正的权柄,是“抹去”。
让存在的,归于不存在;让有的,重新化回无。
创造,与湮灭。
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两股力。
可当这两股力,在同一个人的血脉里,浓度都高到一定地步,又相辅相成、拧到一处的时候……
便能做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以假乱真。
叶建明面色严肃。
他终于懂了。
方才走进谨身殿的,从杨顶天,到七位家主,再到他自己,所有人眼里看见的那个女书吏……
不是易容术。
甚至,不是“假扮”。
在李向善扮作那个女书吏的那段时间里,在【创造】与【湮灭】的合力之下,那个低眉顺眼、抱着卷宗的女书吏,是“真”的。
她用湮灭,抹掉了“李向善”这三个字所系着的一切真实;再用创造,凭空立起了一个“女书吏”的真实。
假的被造了出来,真的被抹了下去。
那一刻的她,不是骗过了谁的眼睛。
她是短暂地,改写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在那段时间里,她真的就是府衙卷宗房里,那个管案卷的女书吏。
所以七大家族的家主,看不出破绽。
……
这些念头,说起来长。
实际上,只在叶建明心底,过了短短一瞬。
一瞬之后。
他眼底最后一点审度、试探,尽数熄灭。
只剩下一个帝王最纯粹、最冰冷的决断。
镇杀。
必须,立刻,镇杀。
一个拥有应龙之翼、正在一口一口虹吸皇室血脉的李家遗孤,本就绝不能留。
更何况,她还同时握着【创造】与【湮灭】。
此消,彼长。
应龙之翼每多一分光,叶家四百年吊住的血脉,就会衰弱一分。
让这样一个人活着走出谨身殿,叶家将对多出一个四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真正能动摇叶家根基的大敌。
杀杨顶天,他原本还需要七大家族做个见证,走一层“共同除贼”的过场。
杀李向善。
他连过场,都懒得走了。
金光绽放的同时。
叶建明抬起了右手。
掌心之上,一块金色立方体,凭空浮现。
通体如纯金铸就,色泽温润,两条金龙绕着立方体盘桓游动,龙鳞、龙须、龙爪纤毫毕现,一双龙目金光明灭,活物一般。
第二异能。
崆峒印。
叶建明五指,骤然一握。
李向善的瞳孔,猛地一缩。
没有天旋地转。
没有空间挪移。
甚至连一丝风、一点声响都没有。
可她眼中的谨身殿,在这一握之下,毫无征兆地,变了。
还是那座谨身殿。
金砖,藻井,盘卧的白色巨龙,垂落的满殿金光,一样都不少。
只是……
小了。
高耸入云的殿宇,变成了一只巴掌大的、金玉雕成的玩具匣子。
金砖是刻出来的纹路,殿柱是插着的细签,藻井、香炉、汉白玉的台阶,一样一样,都成了匣子上的雕饰。
殿顶那条铺满小半片殿顶的应龙假身,变成了一条盘在匣盖之上的、白玉雕的小虫。
一整座谨身殿,在她眼里,就是个供在巨人掌心里的、玩具一般的小天地。
而站在她对面的叶建明……
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撑满了整片天地的巨人。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袭垂落的龙袍,像自九天垂下的一片云海;云海之上,一双金色的双瞳垂落下来,透过那只玉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匣中的一粒尘埃。
她自己。
就是那粒尘埃。
就是那只被巨人俯视着的、蚂蚁一般的小人。
这,就是崆峒印真正的能力。
能把被选中的目标,在毫无所觉的一瞬,连人带脚下那片天地,一并拖进印中一方小天地里。
被收进去的人,不会有任何被收的感觉。
没有门槛,没有边界,没有天堑。
等你察觉不对的时候,你脚下的地、头顶的天、连同你自己,早已经成了别人掌心里的一件东西。
一方小天地,便是一方牢笼。
在这方牢笼里,叶建明就是唯一的规则。
他要你生,你便生;他要你死,你便连一捧灰,都剩不下。
金光之外。
现实中的谨身殿,一切如常。
李向善还站在殿柱旁,衣袂无风自动,那双白玉雕琢的龙翼,正一点一点,在她背后张开。
可在七位家主的感知里,她整个人,已经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实实在在压下来的东西,与这座大殿,生生隔绝开了。
像一只虫子,被封进了琥珀。
看得见,碰不着,也逃不掉。
……
殿内的七位阁老,也把目光投向了杨顶天。
杨顶天脸上那副沉痛请罪的神情,终于一点一点,卸了个干净。
他缓缓直起腰。
这位五十余岁、神京城府尹兼刑部尚书,抬起头,望着金光里那个撑天立地的帝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陛下。”
“您这是……早就把刀,磨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