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见识广博如拓跋渊,瞳孔都是一缩。
黄金圣器,黄金吞圆。
传说中,那是烛龙亲手创造出来的圣器,蕴含着无尽的威能。
真正的黄金吞圆,能够凭空撕开两界,制造出一道通往任意之地的次元门。
只是,真品,早就不复存在了。
如今混沌会手里用着的,大多是仿造出来的一次性物件,发挥出来的威力,连真品的十分之一都不到,用不了几次,就会化作飞灰。
一枚一次性的仿品,在这谨身殿里,翻不起什么浪。
可这一枚,不一样。
因为握着它的人,是李向善。
她的身体里,同时流着高浓度的烛龙血脉,与高浓度的应龙血脉。
湮灭,与创造。
两股本该不死不休的力量,在她血脉深处,拧成了一股。
以假,乱真。
只见她握着圆环的手,轻轻一引。
那一瞬,圆环上黑白二色的光,同时大亮。
仿品上那些死板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活”了过来,环身震颤,发出一声又一声清鸣,像龙吟,又像欢啸。
假的,被湮灭抹去了“假”的真实。
真的,被创造凭空立了起来。
在这短短一瞬之间……
她掌中的黄金吞圆,是真的。
“你以为,我这几天吸的那些血脉,是为了什么?”
李向善握着那枚环,笑意盈盈地望着龙化的帝王。
她手腕一翻。
黄金吞圆,脱手而出,抛向了半空。
……
圆环离手的刹那,迎风便涨。
一丈,十丈,百丈。
转眼之间,一枚巨大无朋的金色圆环,横亘在了谨身殿的中央。
环身之上,黑白两色的光流疯狂转动,圆环正中,那片本应是空气的地方,像水面一样,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涟漪散尽。
一扇门,出现了。
门的那一边,不是宫阙,不是金砖。
而是一座笼罩在圣光与黑雾交织之下的、遥远的城市。
白鹰市。
自由之鹰合众国的首都,混沌会的心脏。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次元门里,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男人。
一身猩红色的教士长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经文,从门内一步踏出,落在谨身殿的金砖上,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面容苍白,神情淡漠,一双眼睛低垂着,从进门起,就没有往那位龙化的帝王身上,多瞧一眼。
仿佛那位统御天下四百余年的大夏皇帝,在他眼里,与一块砖、一片瓦,没有任何分别。
嘉德丽雅座下,红衣主教,罗斯。
他跨过门槛,抬起眼,看了李向善一眼,微微颔首。
没有废话。
也不需要废话。
他背后,五彩异兽环,浮现。
……
吼!!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兽吼,自异兽环中,滚滚而出。
一尊巨兽,自环内,缓缓探出了身形。
它似狮非狮,似龙非龙,通体覆盖着墨黑色的鳞甲,鳞甲的缝隙之间,透出一缕缕暗金色的纹路;龙首之上,生着一对向后卷曲的犄角,肋下两只肉翼半张,一条长尾扫过金砖,尾尖竟分作九叉。
最骇人的,是它的嘴。
那张嘴,几乎从耳根咧到了耳根,两排獠牙森然交错。
随着它缓缓张口,嘴里没有喉咙,没有舌,只有一个缓缓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旋涡转动之间,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从那深渊的最底下,一阵一阵,传了上来。
丰都鬼域。
神兽,貔貅。
叶建明的金瞳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拦住它!”
黄龙发出一声震天的龙吟,金爪撕裂云层,朝着那扇次元门,朝着那道红袍身影,狠狠地扑了下去。
晚了。
罗斯只是淡淡地,抬起一根手指,朝下,轻轻一压。
貔貅那张吞天的巨口,应声,张到了极致。
轰!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只有一股无法抗拒、无法挣脱、连空间本身都在往里塌陷的恐怖吸力,自那张巨口之中,爆发出来。
金砖,殿柱,香炉,汉白玉的台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整个儿掀了起来,倒卷着没入那片黑色旋涡。
距离最近的云兮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身影便被卷入了黑口。
拓跋渊、张居中、第五育德、王语鸢……七位跺一跺脚便能让神京震三震的家主,在这股吸力面前,连站都站不稳,一个接一个地,被扯离了地面。
杨顶天父子二人,坦然的被旋涡吸了进去。
黄龙盘身来救,金爪才探到一半,那张大嘴,却像比整片天还要大。
一口。
就一口。
金光崩碎,龙吟断绝,那条黄金神龙连带着它身后龙化的帝王,被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整个儿,吞了进去。
自始至终,李向善都没有动。
她站在旋涡的最中央,背后那双白玉龙翼轻轻收拢,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直到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前一刻,都没有散去。
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
谨身殿,空了。
满殿的文武,满殿的金光,连同那位刚刚融入了应龙之眼的皇帝陛下,一个不剩。
只剩半空中那枚黄金吞圆,在完成了使命之后,环身上的纹路一条接一条地黯淡,“噗”地一声,化作一捧金色的飞灰,簌簌而落。
红袍主教收起异兽环,转身,重新踏入了那扇通往白鹰市的次元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就在叶建明的身影,被貔貅彻底吞没的那一刹那……
整座神京城,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瞬。
……
不周山。
奉应龙之命、以真身撑住山体的四大圣兽,它们的体内,同样流着应龙的血血脉。
血脉一弱,撑山的力气,便跟着弱。
不周山,是人间界与大荒界之间,最后一根撑天的柱子。
山若撑不住,天,就会向下塌陷。
大荒界,便会朝着人间,再压近一步。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屹立了四百年的圣兽真身,在同一刻,齐齐晃了一晃。
山顶,那片自不周山立起之日起,就永远弥漫、永远不会消散的云雾。
竟在全城数亿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朝着下方,沉沉地,降下了很大一段。
云雾降一寸,天,便低了一寸。
街上正在厮杀的护城军,动作也迟缓了一瞬。
楼里躲避战火的百姓,抬起了头。
无数人怔怔地望着那座从来只在云雾之上露出一个山尖的不周山,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爬遍了全身。
没有人知道,皇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每一个人,都在那一瞬,本能地,感觉到了……
头顶的天,好像,变沉了。
对于这座安稳了四百年的神京城来说。
这是四百年来,都极其少见的一场,天大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