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丽莹侧过身来跟徐大志说着话:“华达电瓶厂这边的基本情况我跟你念过了,产能不算大,技术实力也一般,但他们有个好处——地理位置好,离咱们广深城的产业园区近,真要合作起来,运输成本和沟通成本都能压下来。”
徐大志“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资料上:“那个技术总工叫刘晓军?”
“对,刘晓军,广深城大学机电系毕业的,八六届,毕业之后没去分配的单位,直接来了这家厂。”钟丽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曹达之前来踩过点,说这人肚子里有货,不是那种混日子的。”
徐大志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有点意外。这时候车子已经慢下来了,透过车窗能看见前方厂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藏蓝色的工装,正伸着脖子往这边张望。
“到了。”前面开车的曹达说了一句,稳稳地把车停在了厂门口。
说起曹达这个人,做事向来稳当。前些日子他在广深城那片转悠了好几天,把方圆百里有头有脸的电瓶厂基本摸了个遍,什么产能、技术、人员配置,事无巨细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叫“不打无准备的仗”。几百亩地的产业园他都和阿东一起帮着打理得井井有条,何况一个电瓶厂?
钟丽莹这些天也没闲着。她名义上是广深城这边的总助,实际上干的活儿比一般总助杂得多,上到对接政府部门、跑审批手续,下到整理资料、安排行程,事无巨细都经她的手。
车子刚停稳,董行厂长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五十来岁的人,个子不高,但精神头很足,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真诚不真诚另说,反正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迎来送往的功夫早就炉火纯青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工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个搞技术的。
“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吧?”董厂长快步走到车旁,等徐大志下了车,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力道和热情都恰到好处,既显得热络又不至于让人觉得做作。
曹达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介绍道:“董厂长,这位是我们徐总。这是我们广深城的总助钟丽莹。”至于蒋伟,他只字未提。蒋伟也不在意,很自觉地退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围扫了一圈,这是他的习惯,到哪儿先看环境,心里有个数就行。
徐大志跟董厂长握了手,又转向旁边的刘晓军,主动伸出了手。刘晓军明显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徐总会跟自己打招呼,愣了一下才赶紧伸手握住,动作有点局促,但眼神倒是挺亮的。
董厂长一边引着他们往厂里走,一边笑着说:“徐总这么年轻就当上了董事长,真是年轻有为啊!曹总之前来我们厂看过,说你们在广深城的那个产业园,好几百亩地,气派得很哪!我们这个小厂,跟你们那个比起来,那就是个小作坊,小作坊,呵呵。”
徐大志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边走边看。厂区确实不大,围墙是老式的红砖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缝隙里长出些青苔来。几排厂房倒还齐整,窗户擦得挺亮,能听见里面机器运转的嗡嗡声,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酸味儿,是铅酸电瓶特有的气味。
走到厂区中间的空地上,徐大志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董厂长和刘晓军,开口问道:“董厂长,刘工,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厂现在的产能怎么样?另外,华达电瓶充一次电要多长时间,能用多久?”
他问得很直接,没什么客套话,甚至连寒暄都省了。这种做派放在九十年代初的生意场上其实不太常见,那会儿的人谈事,多少还是要绕几个弯子的。但徐大志就是这个风格,他懒得把时间花在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有什么说什么,行就行,不行就拉倒。
刘晓军扶了扶眼镜,语速不快不慢,但条理很清楚:“徐总,我们现在如果开足马力生产,日产能在五十台左右,一个月满打满算能出一千五百台。充电时间的话,目前标准是四小时充满,充满之后大概能持续使用两个小时。如果装在三轮车上,跑平路的话,续航里程大概在五十到八十公里之间,具体看载重和路况。”
徐大志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轻轻叹了口气。日产五十台,一个月一千五,这个规模说实话太小了。别说跟广深城自己那边几百亩的产业园比,就是跟周边几个像样点的厂比,也算不上什么。更让他觉得不太满意的,是那个充电四小时、只能用两小时的性能——这样的效率,在市场上只能算是勉强能用,谈不上什么竞争力。
他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厂区那些略显陈旧的设备,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不过他没有急着下结论,来都来了,总得看仔细了再说。
钟丽莹站在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刘晓军说的那些数字她全都记了下来。记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问得很细:“刘工,你们现在主要生产的是哪种规格的电瓶?主要供给什么车用?”
“目前主要是供给三轮车用的,也有一些农用车。”董厂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不瞒你们说,我们现在销路是不愁的,周边的几个省市都有客户,每个月产多少出多少,基本上没有库存积压。”
徐大志听到这话,心里倒是暗暗点了下头。销路好说明产品至少是能用的,市场认可,这比什么都重要。不过他也清楚,现在电瓶这个行业正处在风口上,广深城一带做这个的厂家如雨后春笋一样往外冒,谁先突破技术瓶颈,谁就能吃掉最大的那块蛋糕。
这时候刘晓军忽然开口了,他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充了一连串的技术参数,什么极板厚度、电解液比重、隔板材质之类,说得又快又准,明显是下过功夫的。徐大志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种专业程度,放在这个规模的小厂里,多少有点“大材小用”的意思。
“刘工是哪里毕业的?”徐大志问。
刘晓军笑了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徐总,我是广深城大学机电系的,八六年毕业。”
徐大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广深城大学机电系,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那所学校出来的学生,在九十年代初那是相当吃香的。按当时的政策,大学生毕业还包分配,正儿八经的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体制内。可这位刘工倒好,放着分配的岗位不去,跑到这么个小厂来搞技术,这里头要么是有故事,要么就是——这个厂给的待遇确实不一般。
事实也差不多。那会儿广深城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私营企业的活力已经充分显现出来了。体制内的铁饭碗固然稳当,可每个月那点死工资,跟私营企业开出的薪酬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何况广深城这么个开放的地方,观念早就变了,什么体制内体制外,能挣钱才是硬道理。刘晓军这样的技术人才愿意窝在这个小厂里,说到底,还是老板给得够意思。
徐大志一边听刘晓军继续介绍,一边在厂区里转悠。他们从生产车间走到组装车间,又从组装车间绕到仓库,一路上董厂长和刘晓军轮流介绍,把生产流程、设备情况、人员配置都讲了个七七八八。徐大志看得很仔细,有时候会停下来问几句,有时候就默默地看着工人操作,一言不发。
钟丽莹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抬头看看车间里的情况,她虽然是总助,但对电瓶这行其实不算太懂,好在她有个长处——不懂就问。
一圈转下来,徐大志心里基本有数了。这个华达电瓶厂,从硬件条件来说,规模确实偏小,设备也有些老旧,产能跟不上。电瓶的技术瓶颈也很明显,充电时间长、续航里程短,这是硬伤,短期内不好解决。但话说回来,这家厂也有它的可取之处——刘晓军技术功底扎实,思路也清晰,是个可用之才。
走到厂区最后面的空地上时,徐大志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晓军,问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刘工,你们现在有没有在研究进一步提高电瓶性能的技术?比如说,充电时间能不能缩短,输出能不能更稳定、更持久?这几个问题,我觉得是当前电瓶行业最大的痛点,谁先解决了,谁就能在市场上站住脚。”
刘晓军怔了一下,随即眼神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