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芳,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你一直找老二说话,我……”他支支吾吾的,话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丢人。其实身边人也不是没有察觉他那点小心思,只是谁都没好意思点破。
柳慧芳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他。路灯下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疑惑,然后渐渐瞪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章卫国,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硬邦邦地砸过来,“这飞醋你也要吃?大家在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章卫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的话,可舌头像是打了结。
柳慧芳深吸一口气,那样子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校园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冷风从枝丫间穿过来,吹得她的围巾直飘。“你这样我真的受不了。算了,我今天累了,不想说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是这样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把刀子,虽然没见血,但疼是真疼。
柳慧芳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女生宿舍走去。章卫国愣了两秒钟,赶紧追上去。他伸手想拦她,嘴里喊着“慧芳你听我说”,可柳慧芳走得更快了,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就这样一路追到女生宿舍楼下,柳慧芳进了宿舍门,始终没有再搭理他。
章卫国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懊恼得狠狠跺了跺脚。水泥地面上传来沉闷的声响,路过的女生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赶紧绕开了。
他和柳慧芳说这个干什么啊?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柳慧芳怎么会和老二有什么呢?更何况人家还当着自己的面,那态度光明磊落的,根本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就怪自己多想,脑子里边乱七八糟的,整天瞎琢磨些什么啊。
章卫国蹲在花坛边上,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声音不大,但挺脆的。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明明知道不该想,可偏偏忍不住;明明知道说了会后悔,可话到了嘴边,不说出来就像有蚂蚁在心上爬。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或许不是做决定,而是管住自己那颗胡思乱想的心。
校园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章卫国蹲了好一会儿,直到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他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给柳慧芳道歉,买她最爱吃的豆沙包,态度诚恳一点,也许她就原谅自己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一旦失望了,豆沙包是哄不回来的。
就在章卫国为情所困的那几天,徐大志和蒋伟已经坐上了飞往南方的飞机。
天空灰蒙蒙的,飞机爬升的时候颠簸得厉害,蒋伟死死抓着扶手,脸色发白。
徐大志倒是神色如常,靠在舷窗边翻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和报表。
“徐董,你不怕啊?”蒋伟小声问,声音都在打颤。
“怕什么?”徐大志头都没抬。
“飞机颠成这样,万一……”
“没有万一。”徐大志翻过一页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伟咽了口唾沫,没再说话了。他跟徐大志认识这么久,早就习惯了这位年轻老板身上那股子超出年龄的狠劲儿。明明才二十一二岁,可做起事来比三四十岁的人还要老练。
飞机降落在广深城机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南方的冬天和北方完全是两个世界,虽然也冷,但那种冷是湿漉漉的,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徐大志和蒋伟刚从舷梯上下来,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暖和气。
来接机的是钟丽莹和曹达。
钟丽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衣服,长发披在肩上,站在到达大厅里格外显眼。她远远看见徐大志出来,嘴角就翘了起来。曹达跟在她身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
“徐董,这边!”曹达挥了挥手。
徐大志走过去,钟丽莹已经自然而然地挽上了他的胳膊。这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遍,事实上,自从他们认识以来,钟丽莹就是这样,从不掩饰他们之间的关系。
“路上累不累?”钟丽莹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还好。”徐大志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曹达,“曹老弟,辛苦了。”
曹达嘿嘿一笑,接过蒋伟手里的行李,“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车在外面,咱们边走边说。”
四个人出了航站楼,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大奔安安静静地等着。南方的冬天虽然不飘雪,但风刮在脸上也是冷的。曹达小跑着打开车门,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蒋伟很自觉地坐到了副驾驶,把后排留给了徐大志和钟丽莹。他坐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冲钟丽莹眨了眨眼,算是打了个招呼。钟丽莹也冲他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的。
车子发动起来,缓缓驶出停车场。
曹达一边开车一边开始介绍情况:“徐哥,咱们要去的华达电瓶厂,说起来在广深城西边,按行政区域划分的话,其实属于广山市。不过距离广深城市中心不远,也就五六十公里的样子。”
“路好走吗?”徐大志问。
“路倒是平,就是到处都在扩建。”曹达指了指前方,路灯下能看见路面上有些坑坑洼洼的痕迹,“这两年广深城这边发展得快,到处都在修路盖楼,灰尘比较大,速度跑不起来。正常开的话,大概一个小时能到。”
徐大志点点头,没说话。他从车窗望出去,夜色中的广深城和他印象里没什么太大变化,到处是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像一个大工地。可就是这个大工地,这几年冒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工厂,赚到了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桶金。
“华达电瓶厂主要是为电动三轮车做配套的,”曹达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厂子不大,但技术底子不错。他们做的铅酸蓄电池在本地市场口碑挺好,就是缺资金缺渠道,一直做不大。”
“设备呢?”徐大志问。
“设备大部分是八十年代中期的,不算新,但保养得好。关键是他们的技术员是老把式了,干这行快十年,配方工艺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比那些大路货强不少。”
徐大志翻着文件夹里的资料,上面的数据他早就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新的想法。收购华达电瓶厂是他年前就定下来的计划,现在时机成熟了,该去实地看看了。
钟丽莹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那个厂长姓董,挺实在一个人,就是有点轴。上次我去谈的时候,他死活不肯降价,说他的厂子值那个价。”
“值不值,看了再说。”徐大志合上文件夹。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车子上了国道,路面变得颠簸了一些,远处能看见零星的厂房和村落,有些地方灯火通明,有些地方黑漆漆一片。
蒋伟从前排探过头来,小声问钟丽莹:“钟总,那边的饭吃得惯吗?我听说广山菜都偏甜。”
钟丽莹笑了,“放心,到了地方我请你吃地道的广式烧鹅,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那可说好了啊!”蒋伟眼睛一亮。
曹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这一车人,有老板有助理有司机,可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倒像是朋友出来旅游的。不过他知道,别看徐大志现在这么放松,等到了厂子里,那双眼睛可要比谁都毒。
车子继续往西开,城市的灯光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工地和农田交错的景象。远处有挖掘机的轮廓,近处是堆成小山的砖石和沙土。这片土地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像这个时代一样,到处都是机会,也到处都是灰尘。
徐大志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问曹达:“华达电瓶厂周边配套怎么样?交通、物流这些。”
“交通还行,离国道不远,走货运方便。物流的话,广山市那边有个货运站,全国各地都能发。”曹达顿了顿,“就是生活配套差点意思,厂子在一个开发区角落里,附近没什么像样的饭馆和宾馆。”
“那就住广深城,每天来回跑。”徐大志说。
“那得一个小时车程呢。”
“正好路上可以想事情。”徐大志淡淡地说。
钟丽莹捏了捏他的胳膊,小声说:“你可真是工作狂。”
徐大志笑了笑,没接话。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桉树,树影在车灯里一晃一晃的。再往前开不远,就能看见华达电瓶厂的轮廓了——几栋灰扑扑的厂房,一个生了锈的铁门,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曹达放慢了车速,回头看了徐大志一眼,“徐哥,快到了。”
徐大志放下车窗,带着潮气和灰尘味的夜风涌进来。他看着远处那几栋厂房,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属于自己的东西。
车子在厂门口停下来,铁门里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