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军站在生产线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刚下线的新极板,嘴上介绍着工艺流程,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他说的每个数据都对,每个工序都讲得清楚,但那股子劲儿不对——像背课文的小学生,该念的都念了,至于你听没听进去,他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来他们厂参观的老板多了去了,十个里头有八个是走马观花,剩下两个是来砍价的。他早就习惯了,介绍完了该干嘛干嘛,反正最后拍板的不是他。
可今天这位年轻的徐总,不太一样。
刘晓军注意到,从进车间开始,徐大志就没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不是在走形式地看,而是带着某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看。看设备的时候会多停两秒,看工人的操作时会微微皱眉,看到不合格品堆里那块裂了缝的极板时,甚至还蹲下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
然后,那个问题就来了。
“刘工,现在这铅酸蓄电池,充电时间能不能再缩短?续航里程能不能再往上提一提?”
刘晓军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刁钻,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问题太准了。准到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这一年多来日思夜想、翻来覆去琢磨的那根筋里。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再看徐大志那张年轻的脸时,眼神就不一样了。这小伙子,不是来走过场的,他是真的懂,或者说,至少他抓住了这个行业最要命的那条命门。
深吸了一口气,刘晓军把手里的极板放下,说话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刚才那么平,多了些热度:“徐总,不瞒您说,这两件事我们确实一直在琢磨。充电时间缩短这事,我从去年开春就开始捣鼓了。理论上讲,要是能把极板的材料和结构改一改,充电时间压到一两个小时,不是没可能。”
他说着说着,手就比划起来了,在空气中画着什么,眼睛也越来越亮,像在黑暗的地道里钻了很久,忽然看见头顶漏下来一道光。
“续航里程也是这个理,关键就在活性物质的利用率上。现在行业里普遍也就用到三成多点,大部分能量都浪费了。要是能把极板的设计再优化优化,提到五成,那同样的体积,续航就能翻将近一番……”
董厂长站在旁边,脸上挂着惯常的笑,时不时点点头。他懂经营、懂市场、懂怎么跟客户喝酒拉关系,但技术上的事他插不上嘴,也懒得插嘴。只要刘晓军能做出东西来,他就负责卖出去,这么多年了,分工一直挺明确。
他也不着急。反正不管刘晓军说得多热闹,最后拍板的还是他。
徐大志听得很认真,等刘晓军说完了,没急着表态,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不远处的冲压机在“咣当咣当”地响。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刘工,你跟广深城大学的实验室联系过没有?你们是校友,找找以前的老师,搞个联合开发。学校那边设备好、理论底子厚,你们这边有实战经验,两边凑到一块儿,是不是比自己闷头搞要快得多?”
这句话说出来,刘晓军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有一肚子话要往外倒,可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哽:“徐总,不瞒您说,这个想法……我想过。去年就想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谁听见似的:“但我们厂现在的条件,说实话,不太允许。”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董厂长那边瞟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做了亏心事,但徐大志看得真真切切。
董厂长倒是反应快,笑呵呵地拍了拍刘晓军的肩膀:“我们刘工就是这点好,想法多,哈哈。搞技术的人嘛,都这样,脑子里整天转的都是新东西。”
几句话,不轻不重地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徐大志把这些细微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心里那盏灯更亮了几分。他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车间外面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这个不起眼的电瓶厂。
冬天的太阳挂在西边,不烈,但很亮,斜斜地照在厂房的屋顶上,那些旧瓦片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像给这个灰扑扑的小厂子披了件新衣裳。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嗡嗡地响着,夹杂着工人们干活时的说笑声,一切看起来普普通通,就像广深城周边千千万万个正在起步的小厂一样——不起眼,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向上拱的、不服输的劲头。
钟丽莹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徐大志没回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蒋伟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车窗外,董厂长和刘晓军还并肩站在那里,一个笑呵呵的,一个表情复杂,都在等着他的答复。
他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去,对董厂长笑了笑,那笑不大,但很稳:“董厂长,今天看得很满意,回去我们再研究研究,回头让曹达跟你们联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董厂长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耳朵早就练出来了——他听得出这话里有活口,有活口就有戏。脸上的笑容顿时又真诚了几分,腰都直了些:“好好好,随时欢迎徐总再来!我们华达的大门,二十四小时为您敞着!”
车子缓缓驶出了广山市。路两边的农田一片枯黄,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从车窗外闪过,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老人干瘦的手指。
钟丽莹坐在后座,翻着本子上记的东西,忽然冒出一句:“那个刘晓军,有点意思。”
徐大志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蒋伟开得很稳,桑塔纳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走得四平八稳。
过了好一阵,徐大志才睁开眼睛,偏头对坐在副驾的曹达说:“回去约一下刘晓军,我想跟他私下聊聊。时间、地点你安排,别让董厂长知道。”
曹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问。
徐大志又把目光移向车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沉默了几秒,然后像自言自语似的接着说:“董厂长那边也约一下,安排个正式场合见一面。如果刘晓军挖不过来——”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那就干脆把华达电瓶厂收了,或者合资也行。到时候搬到咱们大南新区的世界通物流园边上,再买块地,把电瓶生产基地建起来。广深城这边跟电车配套的产业,以这个基地为中心,全部给我串起来。”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需要几秒钟来回过神来的那种安静。
钟丽莹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中,曹达慢慢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连蒋伟都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瞄了他一下。
徐大志又闭上了眼睛,嘴角那点弯度还在,但更深了些。
车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村落里,一盏一盏的灯开始亮起来,像是谁在地上随手撒了一把碎金子。
这年头,胆子大的人不少,敢想敢干的人也不少,但能把“想”和“干”中间那条路走通的人,掰着指头数也没几个。而有些路,光坐在那儿想是想不出名堂的,得先把脚迈出去,踩到实地上了,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踩。
车子拐进了广深城的主干道,路面平了,颠簸也停了。街边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国营饭店的招牌在风里微微晃荡,几家刚开不久的个体户小门面还敞着门,老板站在门口招揽生意,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这座城市正在一点点地醒过来,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还厚着,底下已经在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徐大志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在夜色中匆匆赶路的人影,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刘晓军说“我想过”时眼睛里那一瞬间亮起来的光,董厂长打哈哈时手指不自觉地敲桌面的小动作,还有那台老冲压机上贴着的、被油污糊住了半边的合格率统计表。
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起,就是一张不大不小的棋盘。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九十年代第一个月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旧的还没走远,新的还没站稳,一切都在将变未变的当口上。
“开快点。”他说了一句。
蒋伟应了一声,踩下油门,大奔在夜色里加快了速度,朝着广深城集团驻地的方向驶去。远处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