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周不是霍格莫德的学生开放日,三把扫帚里面并不拥挤,但仍然有几个本地的村民坐在各处低声交谈。
吧台后面罗斯默塔夫人正在擦杯子,偶尔抬头和熟客搭两句话,笑声不高不低地落在木质墙壁之间。
雷古勒斯点了一杯黄油啤酒,选了最隐蔽的角落,一个背对门口却可以通过墙上老旧铜镜观察整个酒吧动静的位置。
铜镜的边缘已经因为时间太长没有更换,有一圈氧化后的暗绿色痕迹,映出来的画面模糊而偏暖,但足够他看清每一个进门的人。
即使酒吧里没有认识的人,他依旧把椅子稍微往里挪了半寸,让侧脸隐入墙角投下的阴影里,父母教给他的东西很多,其中一条就是永远不要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
在喊克利切之前,雷古勒斯把那张手表设计的素描从外套内袋里取出来铺在再次检查,表盘的正面图占了左边三分之二的面积,右边是侧面剖视图和一些标注。
露克蕾西娅的字迹和他的混在一起,有些地方她划掉了他的方案,在旁边重新写了一版,有些地方是他在她的标注下面补了一行修正意见。
天狼星。
布莱克家的孩子从能认字起就开始学习星象图,和其他家族的孩子学习字母表一样基础。
星象课是在格里莫广场的房间里上的,母亲会把窗帘全部拉开,让伦敦的夜空铺进来。
即便城市的灯光吞掉了大部分星辰,布莱克家的窗户上附着古老的天文增幅咒也能把被光污染淹没的星光重新从天空里捞出来。
他还记得小时候,西里斯总是最先找到天狼星的位置。
那时候西里斯还没有进霍格沃茨,头发刚刚长过耳朵,老是往眼睛前面掉,他会把额前那缕头发吹上去,手指戳着窗玻璃,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雾气圈:“雷尔,快看,那是我的星星。”
那语气好像大犬座里那颗最亮的恒星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让他在夜空中有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
雷古勒斯也会努力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星。
轩辕十四在狮子座的心脏位置,母亲说它是二十八星宿中最亮的恒星之一,但在伦敦的天空下它总是很暗,他盯着天幕看了很久,眼睛发酸了都找不到。
西里斯会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帮他调整视线的方向:“往那边,再往上一点,对,看到了吗?”
他们兄弟两个的脑袋挤在窗前,呼出来的热气在玻璃上连成一片。
而现在,妹妹要为西里斯制作一块手表,表盘中央就是那颗“他的星星”。
雷古勒斯把素描合上,折好,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两秒,然后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克利切。”
几乎是在尾音消失的瞬间,年老的家养小精灵从桌角的阴影中现了形。
“小少爷,克利切带来了您要的东西。”
雷古勒斯朝四周扫了一眼,吧台那边罗斯默塔正背对着他们给一个村民倒酒,最近的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人往这边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克利切身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在格里莫广场十二号绝不会发生的举动。
雷古勒斯伸手把克利切面前的椅子往桌边推了推,又把自己那杯黄油啤酒往克利切的方向挪了挪:“克利切,坐下说话。”
克利切的大眼睛瞪圆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被推近的椅子和那杯啤酒,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破茶巾。
克利切犹豫地落座,只用半边屁股挂在椅子的最前沿,又破旧的茶巾中取出一个古老的丝绒盒子,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按照小少爷的要求,从布莱克家族的珍藏中选出最合适的青金石。克利切…克利切选了很久,最后挑出了三块最符合星空颜色的。”
雷古勒斯打开盒子,大小相近的深蓝色宝石整齐地排列在天鹅绒衬里上。
青金石的底色是一种很深沉的蓝,表面散布着细密的金色斑点,矿石中天然的黄铁矿包体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断断续续地闪。
他把盒子端到靠近壁灯的位置,让光线斜斜地照进去,石头的颜色立刻有了层次上的区别。
左边那块偏紫调,中间那块蓝得最纯粹,右边那块金色斑点最多,密密麻麻的,远看有几分夜空的观感。
雷古勒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盒子合上:“克利切,你做得很好。普莱斯先生呢?他知道这是关乎家族荣誉的事吗?”
克利切的手指又开始拽茶巾上的皱褶,两只大耳朵往两侧微微耷拉下来:“克利切已经告诉普莱斯先生说这是布莱克家族很重要的事,他说他很快就到。小少爷确定…女主人不会发现这些宝石的去向吗?”
雷古勒斯顿了顿,语气平淡:“母亲最近的精力不在珠宝收藏上,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为今天的事保密。克利切,家里怎么样?”
克利切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主人和女主人最近常常提到小少爷的哥哥,语气…不太好。女主人几次提到要把他的名字从家谱挂毯上除名。”
雷古勒斯右手的手指正搁在盒盖上,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指尖往下压住,盒盖微微弯曲了一个弧度。
家谱挂毯上除名。
他见过被除名之后留下的痕迹,一个焦黑的圆洞,烧穿了布面和底下的墙壁灰泥。
安多米达姐姐的名字旁边就有一个那样的洞,他小时候伸手摸过那个缺口,烧焦的织物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又硬又粗糙。
克利切在继续说,每个字都小心地放轻了音量:“小少爷的哥哥在返校前和主人又吵了。因为…联姻的安排,还有血统的问题…”
家养小精灵不敢再说下去,雷古勒斯也不需要他说完。
西里斯对纯血统理论的反对,对家族安排的抗拒,这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格里莫广场餐桌上摔碎的瓷器,走廊里回荡过的摔门声,母亲事后在画室里坐到天亮的那些晚上,都不是新鲜事了。
但除名这个词是新的。
克利切看着他,最后补了一句:“小少爷,女主人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