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回到面前的黄油啤酒上，杯子里的泡沫已经消散了大半，金黄色的液面上只剩下零星几个气泡还在往上冒，冒出来就破了。
酒吧的喧嚣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有人在笑，有人在叫罗斯默塔再来一轮，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木头塌下去，带起一小蓬火星。
雷古勒斯出神的望了一会儿，把剩下的半杯啤酒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刚才进门时没有什么分别。
“我明白了，谢谢你，克利切，帮我监视普莱斯先生，确保他不会向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尤其是...布莱克家族的其他成员，你知道该怎么做。”
克利切从椅子上滑下来，站在地板上，仰起头看着坐在椅子里的年轻主人，皱巴巴的脸上浮起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克利切永远为小少爷保守秘密。”
他无声地消失了，桌子对面的椅子空了。
雷古勒斯一个人坐着，一只手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了的啤酒杯。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那张素描抽了出来，翻到背面。
结构剖面图的边缘还有一小块空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羽毛笔，在那块空白处画了一颗星。
很小的一颗，位置在天狼星的旁边，稍微偏下。
轩辕十四。
雷古勒斯看了几秒钟，笔尖还停在羊皮纸上没有抬起来。
然后他低声念了一句咒语，墨迹从纸面上褪去，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擦痕，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在把素描折好收起来的时候，酒吧门口传来了铃铛的响声。
雷古勒斯的目光经由铜镜看了过去。
一位穿着考究的矮小男巫推门走了进来，灰色的斗篷裁剪得很合身，翻领上别着一枚暗金色的胸针，形状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钟表齿轮。
男巫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角落里找到了雷古勒斯，微微点头致意，然后穿过桌椅之间的通道走了过来，在在对面的位置站定：“布莱克小少爷。奥利弗·普莱斯，很荣幸为您服务。”
雷古勒斯从座位上略微欠了欠身：“感谢您百忙之中前来，普莱斯先生，请坐。”
普莱斯把随身携带的一个扁平木箱放在桌上，他把箱盖掀起来，从丝绒衬垫里依次取出几款怀表，恭恭敬敬地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这些是敝店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每一款都融入了天文元素的设计。”
雷古勒斯依次拿起来看，第一排最显眼的是一块银壳的表盖上浮雕着月相变化的图案，做工很细，月亮的边缘能看出工匠是一刀一刀慢慢修出来的弧度，其他几块也各有新意。
他从内袋里抽出那张对折的素描，推到普莱斯面前：“工艺很好，但我需要的是完全的定制款，这是我的想法。”
普莱斯从斗篷内袋里摸出一副单片眼镜，夹在右眼上，俯下身去看。
他先整体扫了一遍布局，然后目光停在了表盘中央的那颗星上，手指沿着星座连线移动，在心里默数着星的排列顺序。
看完之后他把单片眼镜取下来，语气里带着恭维：“这个设计很巧妙。天狼星位于中心，周围的星座排列对应的是夏季夜空的天区，大犬座、猎户座、还有这里的小犬座…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个排列对应的具体日期应该是十一月初？”
雷古勒斯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是为特别的人准备的，表背需要留出一块空间用来刻字。”
普莱斯点了点头，又把眼镜夹上，重新低头去看细节，注意力停在设计图上露克蕾西娅用深绿色墨水标注的那部分，关于青金石的嵌入方式和宝石切面角度的。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目光带着一点打量的好奇：“制作完全可行。青金石是很理想的选择，它能增强星空魔法的效果，同时有助于保持时间校准的稳定性，只是通常布莱克家族定制的物件都会选用家族纹章或座右铭。这个设计上没有…”
雷古勒斯打断了他，语速优雅，但切入的时机准确地掐在对方把话说完之前：“我的朋友应该快到了，她会对青金石做特殊处理，你只需要按照图纸上的设计留好空间。”
普莱斯把那个问题收了回去，翻过素描看背面的结构图，很自然地换了个方向继续：“表盘边缘的雕花需要足够精细，但不能影响内部运行机制，这两者之间的间隙很关键。我准备了几种方案，等青金石处理好之后可以从中选最合适的。”
他从木箱底部的暗格里抽出几张薄薄的工程图纸，铺在桌上和素描并排摆放。
雷古勒斯正要开口回应，铜镜里映出酒吧门口又有了动静。
推门进来的是露克蕾西娅，进门后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酒吧内部，很快就找到了角落里的雷古勒斯。
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来。
露克蕾西娅走过来的时候，闪闪已经无声地出现在她脚边。
闪闪双手高高举着一个小包裹，举过头顶的姿势让她整个人踮起了脚：“任务完成了，小姐！夫人特意嘱咐用她最好的手帕包着，说这样能保护它的完整！”
露克蕾西娅认出了这块手帕，蹲下来从闪闪手里接过包裹的时候放慢了动作。
她一层一层地打开，暗夜之翼的羽毛静静地躺在丝绸中央。
羽毛是纯粹的黑色，比墨水还深，但在三把扫帚昏暗的灯光下边缘泛出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就和酒吧里壁炉的暖黄色光线完全不搭，却因此更加显眼。
雷古勒斯和普莱斯都停下了手里的事情。
普莱斯把单片眼镜又夹到眼睛上，身体微微前倾：“神符马的羽毛，而且品种很高贵，市面上极其少见，价格不菲吧？”
露克蕾西娅把丝绸的四角重新叠好，覆回羽毛上方，对普莱斯礼貌地笑了一下：“这是朋友送的，的确很珍贵。”
雷古勒斯站起身来，绕过桌角给露克蕾西娅拉开椅子，他往外拉的角度留得刚好够她侧身坐进去，不用再自己调整。
他在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开口，语调很正式，措辞是布莱克家族社交场合的标准用法：“普莱斯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露克蕾西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