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局吃的很快。
两人后边又说了些话,谈不上说拢,也谈不上说崩。
具体的除了跟在旁边侍奉的老管家外,宅中没人知道,谷来霆和张天将从一开始就待在外边赏月。
张天将本名张弼,与奉将张焘是亲兄弟,因此奉天六字将中,两人的关系也最为熟络。
半晌。
张天将悠悠开口:“此子好赌。”
谷来霆耷拉着眼皮,好似站着入睡,轻鼾。
见身边的人装睡,张天将微微皱起眉头,但很快便摇了摇头。
他虽与大哥亲近,几乎事事顺从,但也并非是被牵着鼻子走的那种人。
之所以跟大哥一样不喜谷来霆,是因为对方在做刺杀之事时,全然没有考虑过张家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
但眼下风波早定,此事也以翻篇,他虽还是看不爽利后者的懒散,但也不至于像之前一样淡漠。
说到底。
谷来霆虽非本家出身,但也是六子指定的伴从,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后辈。
“我知道你听的见。”
张天将挥袖屏蔽左右,看向谷来霆,目光如炬:“如今神州的事态,容不得大规模的动荡。”
“若姜峥能够安安稳稳地待在家中,将来前途板上钉钉,必然能够安安稳稳地晋升高品,他又修成了跃升,只待觉醒领域,七品可望。”
“这是老天爷何等的恩宠,何等的眷顾?”
“可偏偏...”
张天将甩袖轻叹,眼中忧虑:“偏偏又是个好赌冒进的性子。”
耳旁鼾声戛止,闭眼的男人缓缓睁眼:“并非冒进,并非好赌。”
“放着舒适的环境不待,非要往险地去,不是冒进?别为他找补,是或不是,大家看在眼里...”
“我没有找补,我给他找补干什么?”
谷来霆打断张天将的话,懒洋洋道:“我只是很好奇,什么时候御灵师只有待在安逸的地方,才叫不是冒进?”
“往前再推七十年,谁家看自家子侄这般不夸一句勇气可嘉,雄心壮志?”
“当年第一代六字将全死于北伐战场,家中寻人补位的时候,你我哪个不是四下拼杀,方才登临的五品之位?”
张天将张了张嘴,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时代变了。”
谷来霆一声嗤笑:“变了吗?我看是更严苛了。”
“社会越发稳定,所带来的是资源的划分越发固定,这里一个世家,那里一个世家,瓜分的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张天将猛地瞪大眼睛:“谷来霆...”
“自家人,怕什么?”
谷来霆咧了咧嘴角,鲨鱼利齿泛着寒光:“当老爷子面,我也这么说。”
“我当然希望社会越发稳定,因为这代表着百姓安居乐业...但御灵师和普通人,哪里是一种路数?”
“你当国家为什么要搞百校演武?”
“倘若没有这等模拟真实拼杀的环境在,安稳成长起来的御灵师,有七八成都得是纸上谈兵的天之骄子。”
“那些天之骄子,尚且能遇到姜峥这般更狠的狠狠殴打,从而发愤图强,弥补不足...可姜峥这种人,你让他们在哪里找到不足,弥补不足?”
“你当江南道闲得蛋疼往外边走,他若想养着姜峥,在帝都待着不就得了,走什么?”
“三法司又为何兴高采烈的接纳了他,然后直接把他调去了外地?”
“谁不知道帝都最安全?”
张天将颤巍巍的指向谷来霆:“你...”
后者一把握住前者的手指,任凭对方怎么甩都甩不掉,笑嘻嘻道:
“当然,当然,我理解国家,社会怕动荡,社会求安稳,我都能理解...但实话就是,若想要成材,埋头苦练,没有意义。”
“国家需要安安稳稳长大的御灵师,因为这样的御灵师够安稳,不容易惹事...但同时国家也需要在危险中成长起来的狠角色,否则,就不会有野外御灵师这一说了。”
“都给你来个应届教育,对如今的神州来说,不是难事。”
“真金不怕火炼。”
谷来霆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银白色电弧在空中乍显又消散:“想登顶,就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张天将惊愕地看着谷来霆,仿佛还没从对方的话里回过神来。
半晌。
等他怒意略显,一把抽出被攥住的手指。
“你们俩一丘之貉。”
谷来霆放声大笑:“我是他的班主任,当然是一丘之貉啦。”
张天将怒发冲冠:“家中不会同意。”
“不信。”
谷来霆笑容玩味,看着他道:“老爷子可比你冒进的多。”
“你...”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动静。
是老管家拉开了房门,姜峥乖巧的跟在后边。
“那姜二就先走了。”
“慢走。”
老管家笑容亲和,就像是看自家后辈一样,语气也很轻柔:“没事可以常来老宅,家主很喜欢你。”
“知道了。”
姜峥应答下来,大步向前。
张天将脸上的怒意迅速退却,轻咳一声,对着正要行李的姜峥摆了摆手:“免了吧,自家人不必这样。”
“往后跟三儿一样,唤我二叔就行。”
姜峥眨了眨眼睛:“二叔。”
“嗯。”
张天将淡然地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忽然瞧见眼前多了一双摊开的手。
少年又眨了眨眼,眼中懵懂干净。
谷来霆又扯开了嘴角,向上边。
张天将也扯了扯嘴角,向右边。
他又咳了两声,摸过腕部手镯,掏出一个封好的卷轴。
“此画名为【墨守成规】,是我刻印下来的同名天赋,可抵御相当可观的一次攻势。”
张天将出身【山海·墨砚】,这个命途的特点,就是能刻印下各种各样的东西。
无论是天赋,还是灵术,灵兽...有道者,甚至连命途都能暂时扒下来用。
和【符箓】有异曲同工之处,上限高于前者,但下限远低于前者。
姜峥的眼睛唰就亮了起来。
“能抗六阶灵兽的大爆炸吗?”
张天将听见这句话,眼皮连跳:“你没事惹六阶灵兽干什么?跟公爷说了吗?”
“没事,我假想敌。”
张天将松了口气。
心中也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
这踏马三品就琢磨上六阶的事了,等他到五品不得上天啊?
“我不明白你说的大爆炸是什么意思,但除了比较少见的个别六阶,理论上可以。”
姜峥眼中有些怀疑。
张天将青筋暴起,谷来霆笑着插嘴:“【墨守成规】是你二叔自身的天赋,他扒他自己的,效果不说百分之百,也有个七八成。”
“你二叔在圈内出了名的难杀,全凭他这天赋,物法双抗,六阶虽然高你二叔一个层次,一个照面也难以宰了他...怎么说也得个四五回合吧?”
张天将深吸口气,姜峥赶忙道谢:“谢谢大叔,二叔人不错。”
谷来霆对着姜峥挤眉弄眼:“相信你二叔吧,你二叔做人的方式让你眼泪掉下来,尽他所能,倾他所有...”
张天将听的心烦,闭眼不再说话。
...
硕大的老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亦如往常。
老人还是坐在餐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老管家缓步走回,站定在旁。
“老爷子,在想什么?后悔没要他的圣藏?”
“圣藏啊,当然好...但我还不至于如此对他,这点事也用不上这样的筹码,他愿意告诉我,我反而很高兴。”
“那您又在想什么呢?”
“过去。”
老人揉了揉脸,叹息道:“说是老骥伏枥,还是老了啊。”
老管家露出笑容:“哪有的事,老爷子永远老当益壮。”
“你就夸我吧。”
老人长叹口气,看向对方:“老五,你怎么想。”
随着他的话语,站在那里的老管家面容忽然一阵扭曲,紧接着变成了另一张脸。
如果让姜峥看到这张脸,定然会站在原地,难以相信。
张昌将负手在后,想了想:“玉不琢,不成器。”
“我怕他出事。”
“既已被咱们认定为时代之子,出事了,那肯定就不是。”
他笑着说道:“我见过他很多次,每一次都会有些感慨...倘若他是张家的孩子,公爷的领域,传给他将后继无忧。”
老人没有说话。
因为再怎么喜欢姜峥,这事儿也是不可能的。
摧山的领域,只能留给自己的孙子,以保张家血脉传承。
这是他亏欠自己儿子的。
张昌将也没再说什么,他也没想这么做,只是有感而发罢了。
半晌。
老人缓缓起身:“让张枭跟着,他没到五品,协会管的不是很严...老六暗地里跟着,除此之外,再指派一支三品过去。”
张昌将笑吟吟道:“确定了?别看他这么说,他叔叔的案子才是重中之重,八成要查的。”
“就像你说的,玉不琢,不成器。”
老人的身躯略显佝偻,语气却很坚定:“双禅庙算是什么东西,当年的南山旧案又算得上是什么,让张焘的那个学生在那边接应着点,问题不大。”
张昌将点了点头,忽然道:“大哥的那个学生,也很久没跟家里联系了。”
“有怨罢了,那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但我见过他,他记恩。”
“老爷子,记恩者也记仇。”
“无妨,若无家中帮衬,当年他也得疯,也得死...告诉他,等他那孩子长大,家中亲自为那孩子启蒙,堆也堆个三品出来,保管衣食无忧,子孙绵延。”
“好,我来安排,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