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姜峥第二次来到张氏的祖宅。
老管家笑眯眯地看着少年,语气轻柔里带着关切,好似姜峥并非是招募而来的天才,而是张姓的本家子弟一般。
姜峥缓步跟在他的身后,自然地看向左右。
深褐色的护墙板上是经年打磨的包浆,边边角角流露着明显的岁月痕迹。
石膏线雕花穹顶,浮雕花纹繁琐。
一盏黄铜古典吊灯正悬在中央,暖黄色的光线向四面八方漫开,好似将空气中的浮尘都照得清晰。
落地的长窗挂着酒红色厚实丝绒的窗帘,大半收拢在一起。
石质的壁炉静静地伫立在厅侧,炉内没有明火,看样子应该很久都没有用过了。
“请在这里稍等片刻。”
老管家站定餐厅旁边,朝着唯二的座椅摊手。
修长的餐桌上没有主位,两座餐椅两侧对放,看起来很随意。
姜峥回头张望,谷来霆早已不知所踪。
看来,这是一场只有他与老公爷的家宴?
姜峥转过脑袋,笑着点了点头。
老管家顺着枣红楼梯去了二楼,只有几名佣人在少年落座之后,安静地穿梭在周围,将一盘盘热气腾腾的佳肴送到餐桌之上。
都是北部地区经典的家常菜系。
少年靠在高背褐木餐椅上,手肘搭在椅背上,有一茬没一茬地敲着枣木。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陆续上桌的菜肴,嘴角始终都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等待着这座祖宅的主人到来。
倒也没等待多久。
伴随着二楼传来一些声响,上完菜站在两列的佣人们齐刷刷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转身躬身。
姜峥也缓缓起身,对着那出现在二楼的身影微微躬身。
“张老爷子。”
穿着一席褐褂的老人站在那里,正哈哈大笑着对姜峥虚按手掌:“坐,坐。”
“你来到我这里,就是回家,回家哪用得着这么拘束?”
“哈哈哈哈。”
洪亮的笑声不减豪迈,只是听起来有些怪异,像是含糊不清。
这是老人当年北伐时落下的老毛病,被敌人的灵术贯穿了喉咙,险些丧命。
若非当时葛家子女出手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多年,嗓子的毛病早就能找人修复了,老人一直没这么做的原因,只是犟着说要一辈子记得差点死掉的那天。
他下楼的第一件事就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又捏了捏。
“有劲。”
老人走向对面,嘴里称赞道:“我像你这般大时,身板远不如你...那时候当兵没几年,吃饱都难说。”
“尝尝,这都是年轻人爱吃的菜,我特意吩咐给老张去做的。”
跟随在一旁的老管家笑着点头,显然他就是老人嘴里的老张。
“好嘞。”
姜峥也不客气,夹起一块溜肉段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神微微发亮。
“灵兽肉?”
“貔兽的肉。”
老爷子笑着看向少年,道:“家中托人去捕五头貔兽,三尊山石护持,结果貔兽被拦了三头,只送过来两头。”
“山石护持只留下一只,剩余的都没让带回来。”
“貔兽一头切了一半肉,留在家里,剩下的一头半,都送去了讲武堂,够用吗?”
姜峥拿筷的动作微顿。
老爷子做事确实雷厉风行,不管是捕兽还是说事都是这样。
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直接就步入正题。
“够用。”
这是姜峥的实话,不是推诿。
想要修行三箍令,需要服用有貔兽肉和其他材料的药膳,既是做药膳,当然对肉的需求也不是很多。
一头貔兽,咋的都能宰下来二三十斤肉,做十份药膳都绰绰有余。
“够用就行。”
老人点点头,切起餐盘中的肉排。
他当年很喜欢吃肉,还是无肉不欢的那种,但随着年龄渐长,对肉的喜爱程度也在逐渐降低。
若非今日姜峥前来,他今天也不见得会食荤。
姜峥又往嘴里塞了几块溜肉段。
灵兽肉的味道大多都跟普通肉类不一样,吃起来其实没有常人想象中的那般好吃,只是营养价值极高罢了。
甚至有些灵兽的肉还会带一点怪味。
例如擅长使用土木属性的灵兽,其肉质便偏柴,还带有比较明显的土腥味。
貔兽便是擅长土、木属性的灵兽。
但这肉吃起来很香,显然烹饪的厨师在调味上是下了苦功夫的,值得姜峥多动两下筷子。
再动两下筷子。
他吃得尽兴,老人看在眼里,笑得畅快。
他喜欢年轻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敞开肚皮大吃特吃,这会让他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
或许这就是老人们的通病?
很快。
姜峥面前的一盘肉菜便被他扫荡一空。
老人抬手朝着老管家示意了一下,后者上前拿起餐盘,准备给少年续上时,后者却打了个嗝,摆了摆手。
“不吃了。”
“不好吃吗?”
“老爷子,这菜好吃的很,但人要控制口腹之欲啊。”
姜峥意犹未尽地拍着肚皮,说道。
老管家愣了一下,心想这盘上的肉是喂给鬼了。
老人也愣了一下。
随后他仰头哈哈大笑,指着少年,整个厅堂都回荡起了他的笑声。
“果真摄政,贼摄政!”
姜峥面不改色。
他姓姜,不姓贼,说的肯定不是他。
再说了。
他认为吃饱了才能减肥,那控制口腹之欲当然也得吃尽兴了才行。
老人笑了好一阵儿才停下。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笑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想让你去南山,你只要活着,前途无量。”
“老爷子,去了也未必死。”
“是未必而非一定,便是我拒绝的关键。”
老人笑眯眯道:“你可知,即便是帝都那天之骄子,被几位大公看好号称天人的小辈,离开帝都时也带了不少人跟随。”
“难道大家都不清楚,谁要是害了他,谁就会迎来灭顶之灾,那他又为何需要如此严阵以待呢?”
“因为御灵师里,不是所有人都有着稳定的修行资源。”
“你要知道,神州严禁御灵师自相残杀...但你若见过那些御灵师的眼睛,就会知道没有人的手上没沾过血。”
“你当协会或三法司不知道这些事吗?”
“当然知道,只是不管罢了。”
“御灵师,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当你站到高处时,自然会转换视角,考虑事情。”
“自然会洗去血腥,维护层级。”
“你如今见过的御灵师,大多都是世家子弟,或者院校发现尽心培养的寒门天才。”
“所以你看不到那些未被院校选中、或者不被家族重视的御灵师,行事有多么的刁钻,多么的狠辣。”
“真逼到节骨眼上,羞刀难入鞘。”
老人摇了摇头,姜峥面色平静。
片刻。
老人叹了口气,又说道:“当然,你死了也未必能真死,张家总会找到办法让你活过来...只是活过来的后果,不清楚是什么。”
“有人在活过来之后,神志不清。”
“有人在活过来之后,性情大变。”
“有人失去命途,有人失去天赋...”
“从阎王手里抢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去。”
姜峥几乎没有犹豫。
他直视着老人的眼睛,说道:“我修行的圣藏,名为‘饕贪餮食’。”
“正是因为这道圣藏,我才能帮助谷来霆摆脱那生生世世都将存在于他血脉中的诅咒。”
“我之所以一定要去南山,不仅仅有我叔叔的缘故,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我需要更进一步。”
“所以净莲,我势在必得,张家拿不到,那我就我亲自去,此番南山之行,再险阻也是一样。”
话说到这里。
姜峥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叔叔黯然的脸色,与过去叔叔照顾自己的光阴。
下一秒。
他眼中的毅然更盛。
他屏住呼吸,身子向前倾斜。
“我一贯觉得自己命好。”
“南山不会成为我的坟墓,它不配。”
“我的坟墓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
“老爷子。”
“姜二愿为此付出代价,就算是圣藏...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