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特别奇怪，像一只正在跳舞的章鱼，又像是一张被揉皱的地图，我盯着它看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坐在一把椅子上却觉得自己在往下坠，不是真的在掉下去，而是灵魂在往下沉，沉到一个连你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老家院子里看蚂蚁搬家，那些蚂蚁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扛着比它们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往前走，我当时觉得它们真了不起啊那么小的个子却能干那么大的事，可现在想想那些蚂蚁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呢，它们只是跟着前面的那只蚂蚁走罢了，因为所有的蚂蚁都在走所以它们也得走，不走的话就会被踩死或者饿死，可走了也不见得就能活多久，说不定走到一半就被我一脚踩死了，而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踩死了那么多条命，我只顾着看我妈给我买的新凉鞋好不好看。
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因为我意识到我和那些蚂蚁其实没什么区别，我每天起床刷牙洗脸挤地铁上班开会吃外卖下班刷手机睡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别人在做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就好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我放在了一条传送带上，我只能顺着传送带走下去，停下来就会被后面的人撞倒，跳下去就会摔得粉身碎骨，所以我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为止。可是我又想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是对的，为什么没有人问一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我问我旁边的同事他说你神经病吧不上班哪来的钱吃饭，我说那有了钱吃饭之后呢，他说那就攒钱买房买车娶媳妇生孩子，我说那孩子长大了呢，他说孩子长大了就跟他一样上班挣钱买房买车娶媳妇生孩子，我说那这不就是一个死循环吗，他白了我一眼说你今天是不是没吃药。
我觉得他没说错我可能是没吃药，因为正常人不会去想这些问题，正常人只会关心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会不会堵车这个月的房贷能不能还上，他们把这些叫做生活，可我觉得这不是生活这只是活着，就像一盆绿萝你每天给它浇水它就不死不活地待在那里，你把它搬到阳台上它就往有光的方向长一点，你忘了浇水它就蔫两天，等你浇了水它又支棱起来了，它从来不会问自己为什么要长叶子为什么要朝着光为什么要活着，因为它只是一盆绿萝。可我偏偏不是一盆绿萝我是一个会思考的人，这就很麻烦了，因为一旦开始思考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到处都是漏洞，就像一件织得很粗糙的毛衣到处都露着线头，你随便扯一根出来就能把整件衣服拆散架，可问题是拆散了之后呢，你没有毛线也没有织针你根本织不回原来的样子，所以你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那根线头塞回去继续穿着这件破毛衣出门见人。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颗星球在宇宙里飘着，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就那么一直飘啊飘啊，周围全是黑的偶尔有几颗星星闪一下又灭了，我想停下来但是停不下来，因为宇宙里没有刹车这个东西，我就这么飘了几万年几亿年几十亿年，飘到最后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动一直在动，后来我碰到另一颗星球它问我你要去哪里，我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在飘，它说你为什么不找个恒星绕着转呢那样至少有个轨道有个规律，我说我不想被束缚住我想要自由，它笑了笑说你以为自由就是没有轨道吗，没有轨道的自由就是永恒的孤独和虚无，你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你算什么自由。我一下子醒了，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像一把刀一样把我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地铁站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偶尔有人抬起头来看一眼站牌又低下头去，就像一群被程序设定好的机器人，连眨眼的频率都差不多。比如公司楼下的保安每天早上都会对我说一句早上好，但他从来不看我只看我的工牌，我怀疑就算我换一张脸他也不会发现，因为他记住的不是我是我的工牌号码。比如我吃了三个月的黄焖鸡米饭外卖，那个店的老板从来没有送错过一次，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一部手机和一个骑手，如果有一天这家店倒闭了我大概要到饿了么上找半天才能想起来原来我一直吃的是这家的饭。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都没什么问题，但把它们串在一起就让人觉得特别荒谬，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舞台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角色，而且演得特别认真特别投入，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舞台边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莫名其妙。
我开始做一些更离谱的事情，比如周末的时候坐上一辆公交车随便选一个站下车然后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乱逛，看看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菜市场卖什么菜他们的公园里有什么树他们的小区门口贴着什么广告，我发现每个地方都不一样但又都一样，不一样的是建筑的颜色街道的宽窄树木的种类，一样的是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做着同样的事情，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遛狗吵架和好生病住院死去火化，就像一首歌被不同的歌手翻唱了很多遍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只是编曲稍微变了一下。有一次我走到了一个城中村里面，那里的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头顶上是乱七八糟的电线和晾着的衣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潮湿的味道，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她看到我走过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择她的菜，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因为我在那个眼神里看到了某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是认命又好像是不在乎，就好像她已经在这个门口择了几十年的菜已经择出了某种哲学意义。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我现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会怎么样，我的同事可能会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我没来上班然后给我打电话打不通再然后跟领导汇报说元宝今天没请假也没来上班，领导会说那你联系一下他家里人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们会招一个新的人来接替我的位置那个人会在三天之内学会我用三个月才学会的工作流程，我的房东会在月底发现我没交房租然后打开我的房间把里面的东西清理干净再挂到网上去租给下一个人，我的朋友们可能会在朋友圈里发一条消息说唉又一个朋友走了大家都要好好的啊然后继续刷下一条短视频，我的父母会哭几天然后慢慢接受这个事实因为他们还有彼此还要活下去，最终这个世界上关于我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掉就像我从未来过一样。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既然我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来说根本不重要那我做什么也都不重要了，我可以去裸奔可以去抢银行可以去南极看企鹅也可以继续躺在床上刷手机，反正结果都一样，宇宙不会因为我的任何一个选择而改变它的运行轨迹。
但这种轻松感只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那就是恐惧，因为如果真的什么都不重要那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我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书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门有人说活着就是为了体验有人说活着就是为了创造有人说活着就是为了爱有人说活着根本就没有意义意义是人自己赋予的，这些答案听起来都很有道理但又都没有说服力，因为它们都是别人告诉我的而不是我自己找到的。我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到处乱撞希望能找到出口，但每次跑到尽头看到的都是一堵墙，后来我干脆不找了就蹲在迷宫的角落里发呆，这时候我突然发现迷宫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洞，透过那个洞我能看到外面的天空，虽然只有巴掌那么大一块但那是真正的天空不是画在墙上的假天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也许我永远都走不出这个迷宫但这不代表我不能看到天空，我只需要找到一个能看到天空的角度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就好了。
现在我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比如我再也不会因为堵车而烦躁因为我知道堵车也是宇宙运动的一部分，比如我再也不会为了讨好领导而加班因为我知道领导的认可并不能让地球转得快一点，比如我再也不会为了省钱而不吃早饭因为我知道省下来的那几块钱买不来多一秒的生命。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身边的一切，我看到地铁里那些面无表情的人其实都有着自己的故事，他们可能昨天晚上刚和爱人吵了架今天早上孩子发烧了他们正在担心请不到假，我看到楼下那个保安其实养了一只流浪猫他每天都会偷偷带吃的给它，我看到黄焖鸡米饭的老板其实是个很幽默的人在备注里写笑话他真的会看，这个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它在我眼里变得不一样了，就像你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看什么都有了颜色。
我依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依然觉得自己像一颗没有轨道的星球在宇宙里漫无目的地飘荡，但我不再害怕这种飘荡了，因为我发现所有的星球都在飘荡只不过有些星球找到了自以为是的轨道就以为自己不再飘荡了，而我知道自己一直在飘荡所以我随时都可以改变方向随时都可以停下来随时都可以加速或者减速，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自由，一种比任何轨道都更加真实的自由。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动荡的宇宙在我周围摇晃，就像一艘小船在暴风雨中的大海上颠簸，但我并不慌张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沉下去，即使沉下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宇宙海洋里沉没和漂浮本来就是同一件事情的两个名字而已，而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在摇晃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平衡，哪怕这种平衡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那也是属于我自己的平衡，谁也夺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