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蹲在厨房地板上试图用一根筷子撬开一瓶老干妈，瓶盖拧得太紧了，我的手指头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酸软无力。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地砖上形成一块歪歪扭扭的光斑，我看着那块光斑发呆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问题问得很蠢，我当然知道我在厨房，我在撬一瓶该死的老干妈，准备拌面条吃。但我是说，更深层的那个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个瓶子？为什么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而不是别的什么时间？这些问题像一群不请自来的客人，哐当一下撞开了我脑子里的门，然后就赖着不走了。我把老干妈放下，靠着冰箱坐在地上，瓷砖冰凉冰凉的，透过裤子传到屁股上，那种凉意反而让我清醒了一点。我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也是这样坐在厨房地上，我妈在旁边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我问她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活着，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作业写完了吗。你看，大人总是能用一些更实际的问题把你堵回去，仿佛活着这件事本身不值得讨论，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吃饭睡觉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然后死掉就行了，中间穿插一些节假日和双十一购物狂欢。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一件衣服穿反了，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你就是觉得脖子那里硌得慌。
后来我站起来，没再管那瓶老干妈，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像是被装进了罐头里，一打开就往外冒，带着一股防腐剂的味道。我看着他们的笑脸，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些笑容像是画上去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到毫米，眼睛弯起来的弧度经过无数次排练。他们笑什么呢？有什么好笑的呢？当然我知道他们在玩一个游戏，赢了有奖励，输了要受惩罚，可是那种快乐总让我觉得像塑料花，好看是好看，但没有根，没有泥土，没有腐烂的可能。我关掉电视，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嗡的声音，像一个老人一直在自言自语。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天已经有点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一张黑色的纸上戳洞，每个洞里透出黄色的光。我突然想到，那些灯光下面是不是也有人在问同样的问题？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的生活像一场梦，或者说像一部别人导演的电影，你只是按照剧本演，但你从来没看过完整的剧本，不知道下一幕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结局是什么。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走在一条路上，你知道这条路通向某个地方，但你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甚至不知道这条路是不是你选的。也许你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你只是在走，因为大家都在走，因为不走就会被后面的人推着走，因为停下来就会变成路中间的障碍物，被人绕过去或者踩过去。
我想起上周在公司开会的时候，老板在上面讲ppt，讲了四十五分钟，讲的是明年的战略规划，用了很多高大上的词，什么赋能啊闭环啊底层逻辑啊抓手啊，每一个词都像是从某个模具里倒出来的，圆润光滑，没有棱角，放在嘴里嚼两下就没味了。我坐在下面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树，树上有只鸟，鸟嘴里叼着一封信，信上写着四个字：救救我吧。我不知道自己在求救什么，也许是求救于某种更真实的东西，某种能让我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东西，而不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天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九点到公司，六点下班，七点到家，八点吃完晚饭，十一点睡觉，第二天重复一遍。这种重复让我觉得自己像一颗齿轮，在一台巨大的机器里不停地转，你不知道这台机器是用来做什么的，你只知道如果你不转了，就会有另一颗齿轮顶替你的位置，机器还是会继续运转，没有人会在乎那颗消失的齿轮去了哪里。也许齿轮们会有自己的聚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讨论存在的意义，但天亮之后它们又会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转动，继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就在我站在阳台上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蚊子飞过来停在我胳膊上，我下意识地一巴掌拍下去，把它拍死了。看着掌心里那一小摊血迹，我突然觉得很抱歉。那只蚊子也许只是想吸一口血活下去，它没有错，它只是在做一只蚊子该做的事。而我杀了它，因为我怕痒，因为我讨厌蚊子的嗡嗡声，因为我觉得它的生命不如我的舒适重要。那么我呢？我是不是也是某只更大手掌下的蚊子？是不是也有某个我看不见的存在觉得我的嗡嗡声很烦，随手一巴掌把我拍死？想到这里我打了个冷颤，不是因为害怕死亡，而是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没那么重要。我们总觉得自己是主角，是世界围绕的中心，但实际上我们可能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背景板上的一个小黑点，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这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在深夜里发了一条朋友圈，等了两个小时没人点赞，你删掉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你在群里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回复，你又说了一句，还是没有人回复，你只好发个表情包掩饰尴尬。像你写了一篇文章，满怀期待地发出去，结果阅读量只有两位数，其中还有一半是你自己点的。这些小事累积起来，慢慢让你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没有你照样转，而且可能转得更顺畅一些。
我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顺着食道往下走，那种冰凉一路延伸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河流在体内流淌。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人体百分之七十都是水，也就是说我本质上是一个装着水的容器，只不过这个容器会走路会说话会思考会做梦。那么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是什么呢？是水里的气泡吗？是随着温度变化而产生的涟漪吗？也许思想本身就是一种物理现象，就像石头扔进水里会产生波纹一样，外界的信息扔进脑子里也会产生波纹，而这些波纹就是我们所说的想法。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的所有困惑和迷茫不过是一些特定频率的波纹而已，没什么特别的，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个结论并没有让我好受一点，反而让我更加不安了。如果思想只是物理现象，那么自由意志就是假的，我做的一切选择都不是出于我的本意，而是由我的大脑结构和过往经历决定的，就像一台计算机根据输入的数据输出结果一样。那我还算什么？我还是我吗？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我”，只有一个不断接收信息并做出反应的系统，而这个系统误以为自己是有意识的，误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
想到这里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我拿起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聊聊这些，翻了一遍通讯录，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有些朋友太忙了，我不想打扰他们；有些朋友太理性了，他们会告诉我这些都是无意义的胡思乱想，让我早点睡觉；有些朋友太感性了，他们会担心我是不是抑郁了，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给出答案的人，而是一个愿意听我说废话的人，一个能和我一起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的人，一个能在凌晨三点陪我聊外星人和黑洞的人。但这样的人太难找了，或者说我根本没有认真找过。我总是把自己包裹得很好，像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物盒，外面系着漂亮的蝴蝶结，里面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不敢让别人看到真实的自己，因为我怕真实的自己不够好，不够有趣，不够值得被爱。所以我戴着一张又一张的面具，在不同的场合换上不同的脸，到最后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才是原来的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洒在楼下的树上，树叶泛着银色的光，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我看着那棵树，突然觉得它比我幸福。它不需要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它只需要站着就好了，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年复一年，从不抱怨。它不会在深夜里失眠，不会为了明天的工作焦虑，不会后悔十年前做的某个决定。它就是一棵树，一棵纯粹的树，一棵没有自我意识的树。而我是一个人，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这个自我意识既是恩赐也是诅咒，它让我能够欣赏月亮的美丽，却也让我意识到美丽的背后是无尽的虚空。我盯着月亮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都酸了，然后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发现眼眶有点湿。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也许是因为月亮太美了，也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太渺小了，也许只是因为今天晚上风有点大，沙子吹进了眼睛里。反正我没有真的哭出来，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咽了回去，然后关上阳台的门，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白得很彻底，没有任何装饰，像一个巨大的空白屏幕。我躺在上面看着它，等着它放映点什么，但它什么都没有放，就那么沉默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它。这种对视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差点睡着。迷迷糊糊之间，我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争吵声，是一对夫妻在吵架，声音隔着几层楼传上来，听不太清具体在吵什么，只能感受到那种愤怒和委屈，像两股不同方向的风撞在一起，互相撕扯着。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他们很可爱。两个人在为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也许明天就和好了，也许永远不会和好，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时此刻他们在认真地活着，认真地表达着自己的情绪，认真地让对方知道自己不高兴了。这种认真让我羡慕，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过了。我对待一切都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工作无所谓，生活无所谓，感情也无所谓，好像只要我不在乎，就不会受伤。但这种无所谓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就像刺猬竖起身上的刺一样，不是为了攻击别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柔软的部分。可是保护得太久了，我都忘了自己柔软的部分在哪里了，整个人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块风干的腊肉，挂在时间的屋檐下，慢慢失去水分，失去味道，失去一切能被称之为“活着”的东西。
半夜两点的时候我还没睡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污渍，形状有点像一只狗，或者说像一朵云，反正就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动的东西。我盯着那块污渍看了半天，脑子里又开始跑火车。我想到了宇宙的膨胀，想到了熵增定律，想到了薛定谔的猫，想到了一个哲学家说过的话：人生本来没有意义，意义是人自己赋予的。这句话我听过无数遍了，以前觉得很有道理，现在觉得这就是一句废话。就像告诉你饭是用来吃的，水是用来喝的，空气是用来呼吸的一样，说了等于没说。我当然知道意义是自己赋予的，问题是怎么赋予？用什么标准？谁来评判这个意义对不对好不好？如果每个人都可以随便赋予意义，那意义不就通货膨胀了吗？就像现在的货币一样，印得多了就不值钱了。也许我们需要的是一个中央银行来调控意义的发行量，防止意义贬值过快。想到这里我被自己逗笑了，一个连自己的人生意义都没找到的人，居然在操心全人类的意义通货膨胀问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窗外的天色渐渐变亮了，先是深蓝变成浅蓝，然后浅蓝里掺进了一些粉色和橙色，像一幅水彩画在慢慢晕开。鸟儿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好像在讨论今天去哪里找虫子吃。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像沙漠里的石头。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憔悴，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牙膏泡沫。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就像一个很久没见的远房亲戚，你知道你们有关系，但你想不起来是什么关系了。我冲他笑了笑，他也冲我笑了笑，笑容很勉强，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被人强行抚平了一样。我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皮肤的感觉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然后我走到厨房，重新拿起那瓶老干妈，这次我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盖子拧开了。你看，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越用力越做不好，等你放松下来了，反而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也许人生也是一样，你越是拼命寻找意义，越是找不到，等你放弃寻找了，意义自己就冒出来了。但问题是，我现在还没有放弃寻找，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放弃，也许明天，也许十年后，也许永远都不会放弃。谁知道呢？反正今天的天已经亮了，太阳照常升起，不管我有没有找到答案，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我煮了一锅面条，拌上老干妈，吃得满头大汗，然后穿上外套，出门上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