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正撕开一道金红的裂缝。
朝阳缓缓爬上山巅,京城在漫天霞光中露出了巍峨的轮廓,如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平原之上。
一场决定王朝命运的血战,即将在这黎明破晓之时爆发。
胡人可汗哈力斥勒住战马,立于高坡之巅,遥望着那片沐浴在朝阳中的城池,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血腥的笑意。
整整一年。从隆城城下的冰天雪地,到洛城城头的炮火连天,再到雄关隘口的浴血死战……
他带着草原的铁骑,踏过了尸山血海,终于在太阳初升的这一刻,站在了这座巍峨帝都的面前。
那些在隆城冻饿而死的弟兄,那些在洛城被火炮撕碎的勇士,那位在草浪谷与王鸷同归于尽的大将巴图尔——所有流淌的鲜血,所有付出的代价,都将在今日,在京城脚下,得到最彻底的偿还。
兵贵神速,他本不该在雄关停留三日。
成仇跪在他帐前,苦谏了整整一夜,说当趁京城空虚,一鼓作气踏破帝都。
可哈力斥拒绝了。
隆城一年的苦寒,洛城惨败的屈辱,早已磨尽了将士们最后的耐心,那些跟着他从草原一路杀来的汉子,眼睛里都燃着对酒肉和胜利的渴望。
他知道,若再不开庆功宴,这支骄兵悍将就会自己先散了。
何况,哈力斥本人又何尝不想放纵几日?何尝不想把这一年积攒的压抑痛快地释放出来?所以当几个首领嚷着要庆功时,他没有多想,便点了头。
他告诉自己:三天而已,三天之后,京城还是他的。
哈力斥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
京城周边早已无可用之兵,最近的洛城守军,全是步卒,赶到京城至少也需七日。而他的铁骑,此刻已兵临城下,只需一个冲锋,便能踏平这座无险可守的孤城。
三日庆功,人马吃饱喝足,再星夜南下,万无一失。
除非,有奇迹发生。
可奇迹,偏偏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哈力斥扬起的马鞭骤然停在半空,瞳孔猛地收缩。
他顺着朝阳的光芒望去,只见京城羽门之外,一支军队正自西向东缓缓展开:队列严整,步伐坚定,兵刃熠熠生辉,战甲振振有声。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连夜赶路产生的幻觉。
可那支军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刀枪如霜,旌旗猎猎,分明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生力军。
“不可能!”哈力斥低吼一声,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在朝阳的映照下划过一道金红的弧线:“全军冲锋!趁他们立足未稳,踏碎他们!”
黑色的骑兵洪流从高坡上倾泻而下,马刀在朝阳下反射着无数道耀眼的寒芒,呐喊声撕破了黎明的寂静,马蹄下踏出遮天蔽日的烟尘,以近十倍的兵力优势,朝着那支刚刚完成急行军的军队碾压而去。
他们不知道,对面的这支万人军团,已经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戚弘毅站在队列最前方,玄甲上沾满了尘土与晨露,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
三天三夜,他们不眠不休,跋山涉水,硬生生跑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终于在哈力斥之前,在太阳升起的这一刻,赶到了京城羽门之外。
戚弘毅举起手中的长槊,声如惊雷。
“辎重营——摆车城圆阵!”
猛将苏珏霍然转身,双臂猛地发力,推着那门沈山留下的虎蹲炮,稳稳地冲向阵前。
与此同时,辎重营将数百辆早已整装待命的战车同时推动,车轮碾过大地,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些战车,是戚弘毅在洛城练兵时,翻遍古兵书,亲手绘制草图,与工匠们反复试制后才得以复原的:每辆战车都镶着三寸厚的铁板,车板高达三丈,车轮大如磨盘,推起来吱嘎作响,像书中沉睡千年的巨兽被骤然唤醒。
数百辆战车在平原上飞速围拢,首尾相接,形成一个完美的正圆形,车与车之间以粗重的铁索牢牢相连。
不过片刻,一座以战车为城墙的小型城池,赫然出现在京城羽门之外。
程晟挥动令旗,长盾手鱼贯而出,将半人高的铁盾重重顿入泥土,严丝合缝地填补了战车之间的空隙,如同给这座钢铁城池砌上了坚固的垛口。
戚弘毅立于阵心,环视四周。
这座车城圆阵的每一寸防线,都凝聚着他的心血:四门虎蹲炮分置四方,炮口从战车预留的炮口伸出,对准了汹涌而来的骑兵洪流;火铳手列于盾墙之后,排成标准的三段阵型,层层叠叠,每一排都端着装填好的火铳;弓箭手和投枪手紧随其后,箭已在弦,投枪已在手;最内侧,是手持狼筅和长矛的步兵,他们的任务,是终结所有冲破防线的敌人。
“稳住!”戚弘毅的声音在车城内回荡,“听我号令!不得擅自开火!”
马蹄声越来越近,大地在颤抖,碎石在地上疯狂跳动。
胡人骑兵狰狞的面孔已经清晰可辨,那些被风沙磨糙的皮肤,那些因嗜血而扭曲的眼神……如同一群被血腥味激怒的疯狼,朝着这座钢铁孤岛猛扑而来。
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虎蹲炮——放!”
张博文挥动独臂,火把重重落下。
四门虎蹲炮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火光在晨光中骤然炸开,炮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啸音,狠狠砸入胡人骑兵阵中。
泥土和血肉一同冲天而起,战马被气浪掀翻数丈之高,骑兵被弹片撕成碎片,惨叫声瞬间被炮声吞没,只余下炮弹落点处那一片地狱般的狼藉。
胡人骑兵的冲锋为之一滞。
“火铳——放!”
第一排火铳手同时扣动扳机,硝烟腾起,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灰白色的云雾。
铁弹如暴雨般泼向敌骑,冲在最前的骑兵齐刷刷倒下一排,又被后续的战马踏成肉泥。
第一排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开火,第二排退后,第三排补上。枪声连绵不绝,如同一道永不歇止的死亡之音。
胡人骑兵在弹雨中挣扎着冲锋,好不容易冲到距车城百步之内,迎接他们的是遮天蔽日的箭雨和呼啸而至的标枪。
更多的骑兵倒在了冲锋的路上,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在朝阳下泛着刺目的红光。
偶尔有几个悍不畏死的骑兵冲到车城近前,还没来得及挥刀,就被从盾墙缝隙中伸出的狼筅勾住兵器,紧接着,数杆长矛同时刺出,将他们连人带马捅得千疮百孔。
他们的尸体挂在冰冷的铁索上,血流如注。
哈力斥在阵后望着这一幕,牙关紧咬,怒火中烧。
那座车城,就像一头蜷缩起来的钢铁刺猬,从四面八方伸出无数根致命的尖刺。将他引以为傲的草原铁骑无情绞杀。
“再攻!给我踏碎它!”哈力斥厉声吼道,声音因愤怒而扭曲。
第二轮冲锋,第三轮冲锋,第四轮冲锋……
一次又一次,草原的勇士们悍不畏死的冲向那座钢铁城池,却一次又一次被无情地碾碎。
车城圆阵周围,胡人的尸体越堆越高,几乎形成了一道矮墙。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了京城羽门外的整片平原。
当近千具尸体横陈在车城之下,当疲惫的战马再也跑不动冲锋的步伐,哈力斥终于缓缓抬起了手。
收兵的号角,在苍凉的平原上响起。
幸存的胡人骑兵如蒙大赦,纷纷拨转马头,狼狈地退到火器射程之外,来回逡巡,像一群被铁刺扎得满嘴是血的饿狼,望着那座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钢铁城池,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嚎叫。
平原之上,车城圆阵巍然不动。
朝阳将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阵中那面鲜红的“戚”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横亘在胡人与京城之间。
胡人铁骑与中原军队的第一次京城决战,以哈力斥的彻底失败,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