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洛城,已过两昼夜。
初春的北地,天气像翻书一样无常:正午日头最烈时,暖的人浑身发汗,棉袍吸饱了汗水,沉得像灌了铅;可太阳一落山,西北风卷着乌云刮来,气温骤降十几度,湿衣服瞬间冻成硬邦邦的冰壳,贴在身上刺骨的冷。
脚下的官道更是成了炼狱。
白天化冻时是齐踝深的烂泥潭,每拔一次脚都要费尽全力,车轮碾出的深辙转眼就被泥水填满;到了夜里,泥水又冻成凹凸不平的冰疙瘩,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不留神就摔得头破血流。
士兵们艰难跋涉,疲惫不堪,脚底磨出了大大小小的脓疱,破了又磨、磨了又破,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没有人敢停下。
戚弘毅下了死令:不卸甲、不生火、不扎营,昼夜兼程。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是在和胡人的骑兵赛跑,晚到一个时辰,京城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
戚弘毅的眉头拧成了铁疙瘩。
第三日傍晚,斥候急报:哈力斥的十万铁骑已经动身南侵,势如破竹,天亮之前将抵京城。
他在队伍中来回纵马,催促士兵继续急行军。
辎重营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最后。
沈山的脸被忽冷忽热的天气折腾得脱了皮,眉毛上结了白霜,额头上却淌着豆大的汗珠。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号子,跟着每一辆陷住的战车一起推、一起拉。
“再加把劲!兄弟们!”他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只能靠手势辅助,“前面就是黑水河渡口!过了河,天亮前就能看见京城的城墙!”
一个年轻士兵踉跄着栽倒在泥地里,沈山连忙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那士兵喝了一口冰水,看着沈山被牵引战车的绳索勒得发紫的肩膀,哽咽着说:“沈将军,您歇会儿吧……您都两天两夜没合眼了。”
沈山摆了摆手,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咱们辎重营要是歇了,这些战车和火炮谁来管?咱们慢一步,弟兄们就多一点危险,京城的百姓就早一步遭殃。”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刚才还挂着残阳的天空,此刻已阴沉如墨。一场带着冰碴的倒春寒,正顺着河谷呼啸而来。
最致命的灾难,发生在第三天夜里的黑水河渡口。
这是通往京城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初春凌汛前夕,河面看似结着厚厚的冰,实则早已被这三天忽冷忽热的天气折腾得千疮百孔。
白天太阳晒化表层,夜里又重新冻结,冰层内部布满了看不见的暗裂和空洞,稍一受力就会轰然崩塌。
戚弘毅站在河岸上,望着黑沉沉的河水,眉头紧锁:绕行三十里外的石桥,要多花四个时辰。
他不想等,也等不起。
“全军听令,横渡黑水河。”他咬着牙下令,“辎重营最后渡河,战车单列行进,每车相隔十五丈,迅速通过冰面!”
数百辆战车排成一条长蛇,小心翼翼地驶上冰面,冰面在重压之下,不停地发出令人心慌的咯吱声。
士兵们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跟着战车往前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最后一辆载着一门虎蹲炮和五百斤防潮火药的战车行到河中央时,异变陡生。
只听“咔嚓”一声响,一道丈余宽的裂缝从车轮下猛地炸开,冰冷的河水夹杂着碎冰喷涌而出,战车瞬间向右倾斜,右轮整个陷进了河水里。
冰冷的河水像毒蛇一样钻进车厢,打湿了最外层的火药包装。
“快!推车!”
沈山第一个冲了上去,用肩膀死死顶住车辕。十几个亲兵也跟着扑了上去,喊着号子一起用力。
冰面还在不断开裂,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河水漫到了脚踝,瞬间将他的皮肤冻得发紫,刺骨的寒冷像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缝里。
沈山的腿脚开始麻木,力气一点点流失,但肩膀却像钉在冰面上一样,纹丝不动。
“将军!冰要塌了!快撤吧!”一个亲兵哭喊着,“这门炮咱们不要了!保命要紧!”
“放屁!”沈山猛地回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这是能轰碎胡骑冲锋的虎蹲炮!没了它们,前面一万四千兄弟拿什么挡十万铁骑?火药要是沉了,咱们所有人都得战死在京城城下!”
他转头看向对岸高坡上的戚弘毅。
戚弘毅勒马而立,身后的大军已经全部停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冰面已经脆弱到了极点,再多一个人的重量,整个渡口都会彻底崩塌。
戚弘毅缓缓抬起手,手臂颤抖着,做了一个“弃车”的手势。
沈山看懂了那个手势,却只是朝着戚弘毅憨憨一笑,并未照做。
“兄弟们!把绳子都拴在战车上,甩给岸上的弟兄。”他喊道,“我沈山说过,就是累死,也要把战车一辆不少地拉到京城!今天,我就兑现这个诺言!”
“拉!往死里拉!”
随着一声震彻河谷的怒吼,岸上的士兵们一起发力,拉动绳索。
沈山弯下腰,像一头耗尽了最后力气的老黄牛,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扛着战车的车辕,双脚在碎裂的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血痕。
战车终于动了。
一寸,两寸,三尺……
就在战车的前轮即将踏上对岸冰面的那一刻,河中央的冰面轰然崩塌。
巨大的冰块裹挟着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沈山吞没。
“沈将军!”
撕心裂肺的喊声划破了深夜的黑暗。
人们只看到,在沈山被河水卷走的最后一刻,他还在用尽全力,推了战车最后一把。
那辆载着一门虎蹲炮和五百斤火药的战车,终于安全地登上了岸。
冰冷的黑水河静静流淌,河面上翻滚着破碎的冰块,却再也见不到沈山的身影。
士兵们跪在岸上,对着奔腾的河水放声痛哭,有人想要跳进河里打捞尸体,被戚弘毅的亲兵死死拉住。
“全军听令!”
戚弘毅的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
“即刻出发!不许停留!不许祭奠!”
所有人都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沈山用命换来了这门炮,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给他哭丧的!”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要我们去京城!去杀胡人!去守住那座城!去守住那些等着我们的百姓!”
“等到我们把胡人赶出关外的那一天,再回来,在这黑水河边上,给他立一座最高的碑!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有一个叫沈山的汉子,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京城的平安!”
他调转马头,率先扬鞭向东奔去。
大军再次动了起来。
没有人再说话,将士们的脚步都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急促。
当先头部队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升起,温暖的阳光照在将士们的脸上,也照亮了眼前那座巍峨的巨城。
那是京城。
三天三夜,他们用两条腿,跑赢了胡人的四条腿。
大军没有丝毫停顿,像一道黑色的洪流,向着那座巨城,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