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在阳山北麓修整了一日。
又过了三天，蒙恬的大军追到了北假。
北假是一片夹在阴山和黄河之间的荒原。地势低洼，河汊纵横，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就伏倒一片，露出下面黑湿的泥地。
匈奴人的营寨就扎在荒原深处，用兽皮和木头搭成，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斥候回报，头曼单于的主力在这里重新集结。骑兵约有一万人，加上从高阙和阳山溃散下来的败兵，总兵力不到一万五千，比出发时少了一半。
蒙恬站在高坡上，望着北方的阴山。山脊上压着厚厚的云层，灰黑色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头曼在等援军。”他对身边的将领说，“草原深处的部落还没有集结完毕。我们必须在他等到援军之前，打垮他。”
林毅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拿着那块铜符。
沈书瑶蹲在他身边，芯片全开，扫描着前方的荒原。
“热源信号很分散，”她压低声音，“不像是在等援军，倒像是在准备逃跑。”
林毅没有接话，过了几息才说：“头曼不想打了。他从高阙退到阳山，从阳山退到北假，一路在跑。”
“那蒙恬还追什么？”
“蒙恬不想让他跑。跑回草原深处，过几年缓过劲来，还会南下。必须在这一战把他打疼，让他十年之内不敢再来。”
天亮之后，蒙恬的中军帐升起了令旗。
弩手们列阵在前，战车排在弩手后面，步兵在最后面。没有骑兵。秦军的骑兵少，大部分是步兵和弩手。
沈书瑶蹲在中军后面，芯片全开，扫描着匈奴人的营寨。
热源信号在往北移动，不是逃跑，是撤退。有组织，有秩序，前锋在后，辎重在中间，老弱妇孺在最前面。
“头曼在撤。”她压低声音，“营寨里只剩后卫部队，大约三千人。主力已经往北走了。”
蒙恬听见了这话，转头看了一眼林毅。
林毅上前一步，拱手。“将军，头曼想跑。追上去，咬住他的后卫，主力就跑不远。”
蒙恬想了想。“你带人去追。三百人不够，给你五百。追上去，咬住，不要放。大军随后就到。”
林毅接过令箭，转身就走。
沈书瑶跟在他身后，短弩挂在肩上，左臂的伤口在发痒。
芸娘在意识里心跳快得像擂鼓，但没有出声。
五百人从营地北侧出发，沿着匈奴人撤退的痕迹追。
痕迹很明显。马蹄印、车轮印、马粪、丢弃的破帐篷、摔碎的陶罐，一路往北，延伸到荒原深处。
沈书瑶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上的马蹄印，边缘还没有塌，土是湿的，被踩实了。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她抬头对林毅说。
林毅没有说话，挥了挥手，队伍继续往北追。
追了大约一个时辰，沈书瑶的芯片突然捕捉到北方极远处有一个异常强烈的热源信号，能量波动远高于普通士兵，而且周围簇拥着上百个护卫。
她调高芯片的放大倍数，将热源坐标转换成视觉图像，在意识海里看到了一幕模糊的画面。
“头曼。”她压低声音，拉了拉林毅的袖子。
林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半机械体的视力让他看清了远处的轮廓。
阴山脚下的荒原边缘，一个穿着深色皮袍的骑手勒马站在高坡上，身后是一面巨大的白色狼纛，被风吹得翻卷飘动。
那骑手的身形比周围的匈奴人高大，肩膀宽阔，头上戴着一顶金色的冠冕，冠顶立着一只展翅的金鹰，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脸看不清，太远了。但林毅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越过荒原，冷冷地看着这边。
“他在看我们。”林毅低声道。
“不。”沈书瑶的芯片继续分析，“他在看秦军的大旗。在估算距离，计算还能撑多久。”
那顶金冠在荒原上停留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缓缓转身，带着那面狼纛消失在了阴山脚下的灌木丛后面。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那就是头曼？匈奴的单于？”
“是。”沈书瑶按住锁骨，“史书上没有他的画像，但那个金冠错不了。匈奴单于的王冠，草原上只有一顶。”
林毅收回目光。“走吧。追不上了。”
队伍继续往北追。
又追了小半个时辰，斥候回报，前方五里发现了匈奴人的后卫部队。约三千骑兵，在一条干涸的河沟后面列阵，挡住了去路。
河沟宽约两丈，深约一丈，两岸长满了枯草和灌木。
林毅蹲在河沟南岸的草丛里，手按在合金短刃上。沈书瑶蹲在他身边，芯片扫描着河沟北岸的匈奴骑兵。
“三千人，都是骑兵。没有步兵。”她压低声音，“阵型松散，不像要打，像是在等。等人撤远了，他们就跑。”
林毅想了想。“不能让他们跑。跑回去，头曼就知道了我们的底细。”
“你打算怎么打？”
“弩手先上，射他们两轮。然后盾牌手过河，长矛手跟上。不要追太远，把他们赶出河沟就行。”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五百人对三千？”
“不是打，是吓。他们不想打，只想跑。我们一冲，他们就跑。”
弩手们在河沟南岸架起了弩机。
沈书瑶蹲在弩手后面，芯片锁定河沟北岸的旗手。旗手骑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面白色的大旗，正在指挥骑兵列阵。
林毅没有让她射。他站起来，拔出合金短刃，朝弩手挥了一下手。
弩手们扣下扳机。上百支弩箭射出去，前排射完后退装填，后排上前射击，轮换不断。
箭矢划过河沟，落在匈奴骑兵的阵列里，人仰马翻。
匈奴骑兵开始后退。不是溃散，是撤退。有组织，有秩序，前锋变后卫，后卫变前锋，一边退一边放箭。
沈书瑶的芯片捕捉到河沟北岸的匈奴骑兵正在往两翼散开，中间留出一条通道。
“他们在让路。”她压低声音，“不是在撤退，是在放我们过去。”
林毅想了想。“不追了。他们想引我们过去，过了河沟，北边是开阔地，骑兵一冲，我们跑不掉。”
“那怎么办？”
“等。等蒙恬的大军到了，再追。”
午后，蒙恬的大军到了。
弩手们在河沟北岸架起了重型强弩，射程覆盖了整个匈奴骑兵的阵列。战车从两翼包抄，步兵在中间压上去。
匈奴骑兵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丢下上千具尸体，往北溃散。
蒙恬没有下令追击。斥候回报，头曼单于的主力已经过了北假，往阴山以北的草原深处去了。追不上了。
蒙恬站在河沟北岸，望着北方。阴山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条即将消失在暮色中的黑龙。
“头曼跑了。”他对身边的将领说，“向北逃了七百多里。十年之内，不敢再来。”
入夜，秦军在河沟北岸扎营。
沈书瑶坐在营帐里，左臂的伤口在换药。军医解开绷带，痂已经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军医用温水冲洗了一下，敷上金疡散，换了干净的麻布。
“再过几天就看不出来了。”军医说。
沈书瑶点头。她低头看着那道伤痕，皮肉已经长拢了，但疤痕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胳膊上，暗红色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芸娘在意识里小声说：“书瑶姐姐，疼不疼？”
“不疼。就是丑。”
“不丑。”
“骗人。”
芸娘没有再说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不是骄傲，不是心疼，是舍不得。
她舍不得这具身体，舍不得这道疤痕，舍不得沈书瑶用她的身体活下来的每一天。
远处，林毅站在营帐外面，手里拿着那块铜符，正在跟几个百夫长说话。他回头看了沈书瑶一眼，点了点头。
沈书瑶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沉睡。
但她知道，它没有睡。它在等。
等锚点。等离开的那一天。
咸阳，高塔之上。
楚明河站在窗前，面前的青铜镜泛着幽蓝色的光晕。镜面里，秦军的营地已经在北假扎了下来，弩手们正在擦拭弩机。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头曼跑了。北征结束了。接下来，该筑长城了。”
他身后走出一个黑衣人，脸上蒙着布。
“锚点的能量波动已经到了临界点。方塞的镜像也在同步生长。最多十天，就能激活。”
楚明河点头。“去阴山脚下等着。他们一靠近，我们就动手。”
黑衣人低头拱手，转身离去。
楚明河收回目光。青铜镜里，沈书瑶正坐在营帐门口，左臂缠着绷带，手里握着那把脉冲短弩。
“在明朝，我让你活了十一年，”他轻声说，“在秦朝，我再给你十天。”
青铜镜的光晕暗了下去。高塔之上只剩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