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关次日,蒙恬的大军继续北进。
斥候回报,头曼单于的残部退到了阳山脚下,在那里重新集结。骑兵约有一万五千人,加上从高阙溃散下来的败兵,总兵力接近两万。他们在阳山南麓扎营,依山傍险,摆出了死守的架势。
蒙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林毅带着他那三百个谪戍走在最前面。沈书瑶跟在他身后,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痂。军医说痂没掉之前不能用力,但她已经用力了。伤口不疼了,只是痒,痒得她时不时想挠,芸娘就在意识里喊“别挠,感染了会死人的”,然后她就不挠了。
“按古人的方式来。”林毅压低声音,“不要出头。上次在高阙,蒙恬已经注意到我了。再来一次,名字传到咸阳,想藏都藏不住。”
沈书瑶点头。她知道他说得对。历史轨迹不能改,他们只是棋子。
阳山在望。山脊从东到西横亘在地平线上,灰蒙蒙的,像一道被撕裂的伤疤。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河水浑浊,从山里流出来,分岔成好几条细流,在河滩上织成一张水网。匈奴人的营寨就扎在水网中间,用木头和兽皮搭成,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沈书瑶蹲在河滩上的一块大石后面,芯片全开,扫描匈奴人的营地。热源信号太多,芯片处理不过来,屏幕上光点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多少人?”林毅蹲在她身边,压低声音。
“至少两万。热源太密集,芯片算不准。”
“你的芯片不要用来狙旗手了。”林毅的声音很平,“只扫描战场,报方位。匈奴骑兵从哪边包抄,我们就往哪边撤。”
沈书瑶没有接话。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比之前更慢了,像是在等什么。
天亮之后,蒙恬的中军帐升起了令旗。
弩手们列阵在前,弩臂上弦,箭矢卡进箭槽,黄铜望山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战车排在弩手后面,每辆车上一名御手,左右甲士各持弓弩与戈矛,战马喷着白气,蹄子刨着地面。步兵在最后面,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密密麻麻,像一片被钉在地上的铁甲。
蒙恬站在高坡上,挥了一下令旗。
弩手们扣下扳机。
上千支弩箭射出去,前排射完后退装填,后排上前射击,轮换不断。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只蜂在耳边嗡鸣。沈书瑶蹲在中军后面,透过盾牌的缝隙看着弩箭飞向匈奴人的营寨。箭矢落下去,帐篷被射穿,人被射翻,马匹受惊,在营寨里乱撞。
第一轮箭雨刚停,第二轮又到了。第三轮。第四轮。
匈奴人的营寨被打成了筛子。有人从帐篷里钻出来,光着膀子,提着弯刀,往秦军的方向冲。弩手们瞄准他们,箭矢射出去,扑扑扑,入肉的声音闷响,人栽倒在地上,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战车开始推进。战马从慢步到快跑,车轮碾过河滩上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甲士们在车上放箭,箭矢射进匈奴人的阵列,又翻倒一片。步兵跟着战车往前压,盾牌手蹲下,长矛手架矛,弩手在后。
沈书瑶的芯片捕捉到东边的山谷里有热源信号在快速移动,数量约三千骑兵。
“东边山谷,骑兵在包抄。”她压低声音。
林毅转头,朝身边的百夫长打了个手势。百夫长带着一百名战车兵往东边移动,在河滩拐角处架开了阵势。
匈奴骑兵从东边的山谷里冲出来,马蹄砸在干裂的河滩上,闷雷般的声响从远处滚过来。他们不列阵,不整队,一窝蜂地往前冲,弯刀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沈书瑶的芯片锁定领头的骑兵,那是旗手,骑一匹白马,手里举着一面黑色的大旗。
她没有犹豫,扣下扳机。脉冲光束贯穿旗手的胸口,他从马背上栽下去,旗杆折断,黑色的大旗坠入尘土。林毅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转身朝战车兵挥了挥手。
匈奴骑兵愣住,有人勒马回头,有人继续往前冲,阵列开始松散。
战车兵们催动战马,迎面冲去。甲士们在车上放箭,箭矢射穿骑兵的身体,连人带马翻倒在地。车上的戈矛左右勾刺,将冲过身边的骑兵挑落马下。三轮冲击之后,骑兵丢下上百具尸体,退了回去。
沈书瑶蹲在盾牌后面,手心全是汗。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你射中了。”
“废话。”
“左手还痒吗?”
沈书瑶愣了一下。“不痒了。”
午后,秦军的步兵推进到了匈奴人的营寨前面。
盾牌手用盾墙封住寨门,长矛手从盾牌缝隙里刺进去,里面的人被捅翻。弩手在盾墙后面放箭,射过寨墙,射翻了里面的人。寨门被撞开,步兵涌进去,刀劈矛刺,和匈奴人展开了巷战。
林毅带着他那三百个谪戍跟在步兵后面,从寨门进去,沿着主路往北推。林毅一刀砍翻挡路的匈奴百夫长,挥手让长矛手从两翼包抄。主路很快被控制住,匈奴人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
沈书瑶跟在他身后,短弩挂在肩上,手里握着短刀,但没有机会出手。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说:“书瑶姐姐,我们是不是赢了?”
“还没有。头曼不在营里。他带着主力往北跑了。”
“那我们追不追?”
“蒙恬会追。但不是现在。”
入夜,秦军在匈奴人的营寨里扎营。
蒙恬没有下令追击。斥候回报,头曼单于的残部已经过了阳山,往北假方向去了。蒙恬说,让他们跑,跑得越远,回来得越慢。
沈书瑶坐在营帐里,左臂的伤口在换药。军医解开绷带,痂还在,没有裂开。军医用温水冲洗了一下,重新敷上金疡散,换了干净的麻布。
“再过几天就能拆了。”军医说。
沈书瑶点头。
芸娘在意识里小声说:“书瑶姐姐,你今天射中那个旗手的时候,手抖不抖?”
“不抖。”
“骗人。我感觉到你手在抖。”
沈书瑶顿了顿。“那是震的。”
“骗人。”
沈书瑶没理她。
她按住锁骨,镜像方塞搏动了一下。能量脉冲从阴山方向传来,比昨天更强。芯片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
“怎么了?”林毅掀开帐帘走进来。
“锚点在激活。”沈书瑶压低声音,“比预想的快。能量波动是之前的十几倍。”
林毅蹲下来。“离这里多远?”
“不到五十里。就在阴山脚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明天我去跟蒙恬说,我们要去阴山探路。”林毅说。
“他会同意?”
“不同意也得去。我们不是来给他当兵打仗的。我们的任务是找到锚点,搞清楚萧烬羽到底想干什么。”
沈书瑶看了他一眼。“你是怕蒙恬,还是怕楚明河?”
林毅顿了顿。“都怕。但更怕回不去。”
月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冷得像铁。
远处,阴山的方向,一道光柱从山脚下升起,直插天际,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
芸娘在意识里倒吸一口气。“书瑶姐姐,如果锚点是回去的路,你还会带上我吗?”
“傻妹妹。”沈书瑶的手按上胸口,按住镜像方塞的位置,“我们的意识已经在慢慢融合,我们谁也离不开谁。别胡思乱想,不会丢下你的。你专心配合我。”
芸娘没有回话。但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平稳下来,像找到了依靠。
芯片记录下了那道光柱的坐标。
她知道,那里就是锚点。
咸阳,高塔之上。
楚明河站在窗前,面前的青铜镜泛着幽蓝色的光晕。镜面里,秦军的营地已经在阳山南麓扎了下来。
“高阙破了,阳山也破了。”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头曼撑不了几天。”
黑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锚点的能量波动越来越强,方塞的镜像也在同步生长。最多半个月,就能激活。”
“去北假等着。等他们靠近,我们就动手。”
“秦军有三十万,我们的人不够。”
“不需要打秦军。”楚明河的声音很轻,“只需要在他们发现锚点之前,把沈书瑶带走。她一个人,比三十万秦军都值钱。”
黑衣人低头拱手。“要活的?”
楚明河没有回答。他看向青铜镜里沈书瑶的营帐,灯已经灭了。
“她在明朝等了我十一年,”他轻声说,“在秦朝,也该做个了断了。”
青铜镜的光晕暗了下去。高塔之上只剩月光。
同一时刻,咸阳国师府。
萧烬羽站在丹炉前,手里捏着一封从北境送回的密报。苏昙蹲在炉边添火,林娅靠在柱子上打盹。
“他们打到阳山了。”萧烬羽低声说。
苏昙抬起头。“活着就好。”
林娅睁开眼,没有出声,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