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宅子,修了一个月。
从梁,到门,到窗。顾云芷什么都自己看着。
久容从城里请了几个匠人,慕若尘从西陵调了两车木料。苏冉那边,送了一百个兵来帮忙——顾云芷没让,只留了二十个。
“多了,就不是修宅。”她说,“是修衙门。”
——盛家也来了人。
来的是盛霖。他押着三车木料,从青州赶过来,走了九天。
“表姐。”他跳下车,拍拍身上的土,“我爹让我送这个来。”
“你爹怎么知道我修宅。”
“我爹说,顾家老宅的梁,只能用青州的榆木。”盛霖说,“别的木头,撑不住燕州的风。”
——顾云芷看着那三车木料。
“你爹还说别的了么。”
“……说了。”盛霖挠了一下头,“他说,你告诉芷儿,盛家的料,不算贺礼。算还账。”
“还什么账。”
“我爹没说。”盛霖说,“他只说,顾家当年替盛家挡过一回,这一回,轮到盛家挡一挡。”
——顾云芷没再问。
她让人把那三车榆木,卸到东院。
——一个月后,宅子起来了。
不算新,也不算旧。梁是新的,墙是旧的。窗户换了新的,可每一扇窗户,都保留着原来的位置。
——那位置,是顾云芷画的。
“这一扇,我十岁那年,趴在这儿看过雪。”
“这一扇,是我母亲补窗纸的地方。”
“这一扇 ——”
她顿了顿。
“这一扇,是我偷着看大哥练刀的地方。”
——那扇窗,对着东院的一块空地。
空地上,什么都没了。可她还记得,那儿曾经立着一根木桩。她大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一练十年。她趴在窗台上,看他练,看她母亲喊她去抄经。
十年后的今日,那根木桩没了。
她让人,在原处,重新立了一根。
——新木桩立起来那天,她围着木桩,转了三圈。
然后她伸手,在桩子上,刻了一道浅浅的痕。
“这做什么。”慕若尘问。
“我大哥练刀,”她说,“每回砍到这儿,就停一下。”
“他说,一刀,得留半分。”她说,“砍满了,就伤了刀。”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根木桩。
“十年了。”她说,“我这一刀,砍满了。”
——修宅的最后一件事,是换梁。
老梁拆下来的时候,匠人在梁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
不是很旧,木头还带着点油光。木牌上,刻着两行字。
一行:“顾家军,甲字第七号。”
一行:“验,顾云曜。”
——匠人把那块木牌,捧到顾云芷面前。
她把木牌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还刻着一个字。
“续。”
——她的手指在“续”字上,停了很久。
“这是什么。”慕若尘问。
“是甲牌。”她说。
“甲牌?”
“顾家军的甲,是造作局打的。”她说,“每一批甲出厂,都要验。验的人,在甲上刻字。”
“这块木牌,是一批甲的号牌。甲字第七号,是第七批。”
“验的人,是我大哥。”
——她把木牌,翻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刻了个字。”
“——说明这批甲,验得不合格,退回重造。”
“重造的那一批,就是后来换的那一批。”
——她握着那块木牌。
一阵风从东院过来,吹得她袖口一动。
“若尘。”
“嗯。”
“我换甲那天,”她说,“甲扣内侧有个刻字。”
“我记得。”
“刻的是。”
“——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这副是三年前新打的甲,怎么会刻着我大哥的字。”
——她把梁上那块木牌,翻过来,跟记忆里那半颗甲扣,对了对。
字是一样的字。笔画,力道,收锋,全一样。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
“当年那批退回去重造的甲,”她说,“造作局没舍得扔。他们把废件拆了,好的扣子,留下了。”
“后来打甲,库里的旧扣不够用,就拿废件上的扣子,补上。”
“——我大哥验的那批甲,早烂了。可那批甲上的一颗扣子,绕了十年,绕到我的甲上。”
——她低头看着那块木牌。
“他验的甲,护我一场。”
“——他自己,甲没护住。”
——她把那块木牌,收进了袖子,挨着大哥的那半角木片,放在一起。
——修宅的最后一件事,是给宅子挂匾。
匾上四个字。
“顾宅”两个字,是旧的。
后头两个字,是新的。
——她写的是“归处”。
老匾拆下来那天,她看见匾后头的墙上,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更旧。是用小刀刻的,刻得很浅,几乎看不清。
她凑近去看。
“顾云芷,十六岁,立此志。”
“——若不得归,则不必归。”
——她握着笔,看着那行字。
那是她十六岁那年,从燕州出征前刻的。
那年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北漠。
所以刻了这句话。
“若是死在外头,就别回来。”
——如今她回来了。
她拿起笔,在那行字旁边,添了一行。
添的时候,手腕忽然一抖。
——那是她右手腕的旧伤。
那道伤,是十年前在广陵落下的。每逢变天、逢劳累,就疼。这几日修宅,她写了不少东西,手腕已经疼了三天。
笔尖在墙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摊墨。
她没管。
她把那一行字,一笔一笔填完。
——“若是回来了,则不必再提归不归。”
“——此处,是家。”
——添完,她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
两面墙上的字,一新一旧。一个是十六岁的志,一个是二十七岁的答。
她忽然笑了一下。
“若尘。”
“嗯。”
“你看这两行字。”
慕若尘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面墙。
“看懂了什么。”她问。
“看懂了一半。”
“哪一半。”
“十六岁那一行,是怕死。”他说,“二十七岁这一行,是怕活。”
——她转过头,看他。
“怕活,比怕死难。”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这一行字,写的时候,”慕若尘说,“手抖了。”
“不是我手抖。”她说,“是我这手腕。”
“我知道。”他说,“可你写的时候,没有停。”
——她没说话。
她抬起右手,看那道旧伤。
那一道疤,是弓弦勒的。广陵那年,她连拉了三天三夜弓,最后手废了。养了三个月,能写字,能拿刀,就是拉不满弓。
——这十年,她再没射过一箭满弓。
“若尘。”
“芷儿。”
“我这一手箭,”她说,“废了十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