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千山那声“哥”刚喊出口,原本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破铁剑“当啷”一声掉在黑褐色砾石上。
他整个人往下矮了半截,双手胡乱在脸上抹着。那团黏稠的绿色草料残渣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发酵后的浓烈酸臭味在四十度的高温暴晒下,犹如实质化的生化武器,直直往四周扩散。
四小只早就捂着鼻子退到了三米开外。
潇潇单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死死稳住云台。
屏幕上的弹幕数量在这个瞬间迎来了毁灭级的大爆发,滚动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
【山哥这波真·遗臭万年!那味道隔着屏幕我都闻到了!】
【前一秒‘我的剑只杀人’,后一秒‘哥我声大了’。大漠孤狼秒变大漠孤犬!】
【骆驼大爷教做人!让你嘬嘬嘬,真把人家当村头大黄了!】
【这五千块钱的航天材料蓑衣能防热,它防生化攻击吗?山哥这衣服算是彻底报废了。】
【截图了截图了!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佳文旅翻车现场!】
【山哥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这辈子在互联网上是抬不起头了。】
【这反差够我笑到下个世纪!说好的古法驯驼呢?】
让梨书生从宽大的袖管里掏出一方素色帕子,掩在口鼻处。他踱步绕到上风口,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干呕的踏遍千山。
“宝剑空提斩长风,奈何神兽吐青葱。”
书生手中书卷轻拍掌心,音调拉得老长,抑扬顿挫。
“方才拔刃真豪杰,此刻低眉似小虫。山兄这番卧薪尝胆之姿,当真教小生大开眼界。”
齐鸣踩着碎石走上前,连看都没看踏遍千山一眼。
“食草动物的第一胃室反刍物,含有大量厌氧菌和发酵酸。这件相变纤维服的表层微孔已经被物理堵塞。”齐鸣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蓑衣,“散热系统彻底瘫痪。建议你立刻脱掉,否则你的体表温度会在十分钟内突破四十二度。”
云南老表双手抄在扎染马甲的兜里,连连摇头。
“阿哥哎,我们那圪垯的野猪都没你这么招人嫌。大牲口吃草的时候最忌讳别人凑近乎,你还拿手去逗,没一蹄子给你肋骨踢断,算是这大个子今天心情好喽。”
老赵夹着旱烟袋,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
“行了行了,都散开点!”
他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又打了个短促的呼哨。围在四周的那二三十头双峰家驼听到哨音,慢吞吞地转过庞大的身躯,甩着尾巴重新散开,继续去沙拐枣丛边寻找吃食。
老赵转过身,将旱烟袋往后腰一别,双手叉在灰布长衫的腰带上,下巴高高扬起。
“算你们几个走运。今天这万马镇的哑谜,你们是头一拨解开的。”老赵指着远处那几道瘦高的沙褐色身影,“既然进了这后院,我老赵也不藏私。今天,给你们开个全天下独一份的特例!”
小雅捂着鼻子探出头。
“啥特例?难道真把那个大圆驼峰割下来给咱们烤着吃?”
老赵差点被这丫头气得背过气去,狠狠瞪了她一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我告诉你们,今天特许你们,去跟那几头野生双峰驼近距离接触,甚至能骑上去绕着这盐碱盆地走一圈!”
这句话一出,几名游客面面相觑,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喜。
婷婷捏着鼻子,指了指还在旁边干呕的踏遍千山。
“赵掌柜,骑骆驼外头沙丘上多得是。再说了,就那脾气,走近了都得被吐一身绿水,骑上去还不被颠散架了?”
“头发长见识短!”
老赵伸手指向戈壁滩最深处。那里的空气被热浪扭曲,大片大片冷白色的盐壳在阳光下刺眼夺目。
“外头那是家驼!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那边站着的,是野生双峰驼!”
他迈开大步,指着其中一头正在啃食低矮灌木的野骆驼。
“看毛色!那是完美的沙褐色,跟这黑石滩、黄沙地融为一体。看体型!四条腿修长纤细,这是大自然为了让它们在戈壁滩上长途奔袭进化出来的流线型骨架。再看背上那俩驼峰,结结实实的圆锥体,又小又尖,哪像家驼那样软趴趴地倒向两边!”
老赵拍着大腿,越说嗓门越大。
“全球野生双峰驼的数量,不足一千头!全中国除了这里,你们在哪家动物园能看见不隔着铁丝网的活体?别说骑,就算是动物学家想在野外靠近它们一百米内,都难如登天!这是老祖宗留在这片死地里的活化石!”
屏幕上的弹幕瞬间转变了风向。
【卧槽!全球不到一千头?!这是真·国宝啊!】
【涨知识了,原来野骆驼和家骆驼长得完全不一样,那个小尖驼峰看着就好精神。】
【不隔着笼子骑濒危物种?这待遇,只有青瑶山庄敢给!】
【刘楚这背景到底多硬啊,极危物种都能弄来做沉浸式互动?】
【山哥虽然被吐了,但这波真的血赚!骑野骆驼,这牛逼能吹一辈子!】
【这才是真正的废土探险,跟活化石零距离接触。】
【突然觉得老赵这Npc当得挺称职,科普得很到位啊。】
老赵听着游客们发出的压抑惊呼,很是受用。他重新把旱烟袋抽出来,在手里把玩。
“这片盐碱盆地,是我们专门一比一还原的罗布泊生境。你们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这可是……”
“纯粹的哗众取宠。”
齐鸣天青色的衣摆在热风中停止了飘动。他踩着黑砾石走上前,直接打断了老赵的自我陶醉。
“既然是商业化运营的动物栖息地,保障游客的观赏权益就是底层逻辑。”
齐鸣抬手推着鼻梁上的隐形镜架。
“所谓的‘解谜成功才有特权’,不过是你在人为制造信息壁垒。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游客猜出那首漏洞百出的打油诗,难道你要把所有买了票的消费者都挡在那扇铁门外?”
他视线扫过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又落在老赵那身灰布长袍上。
“这扇门没有安装高强度的电子锁,只有简单的机械门闩。说明这片区域从一开始就是面向公众开放的。你搞出猜谜这一套,无非是为了满足你个人在这个特定场景下的表演欲,通过制造稀缺性来拔高游客的心理阈值。”
齐鸣的语速又快又冷。
“用通俗的话说。你在这里装世外高人,强行给自己加戏。”
老赵脸上的得意瞬间卡壳,举着旱烟袋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让梨书生唰地展开折扇,踱步走到齐鸣身侧,手中的扇骨轻轻敲击着掌心。
“齐兄所言极是。穿这粗布褂子,挂个破木算盘,便真当自己是那话本里的黑店掌柜了?”
书生微微偏过头,目光从上到下将老赵打量了一遍。
“这万马镇满地荒凉,唯独阁下这戏瘾比这天上的日头还要旺盛。说到底,不过是个在这戈壁滩上喂草料、铲粪便的役夫,非要在这荒郊野岭做那白日大梦。当真可笑。”
踏遍千山已经脱下了那件沾满草料的蓑衣,光着膀子走过来。他捏着鼻子,冷哼一声。
“就是!什么大漠规矩,还不是要完成景区的KpI。弄首破诗装高深,差点误导我这种专业人士。早说直接推门进来不就完了。”
四小只在旁边捂着嘴疯狂偷笑。
老赵的面皮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他手里的旱烟袋锅子在颤抖,灰布长袍的袖子被风吹得乱晃。他精心准备了半个多月的大漠刀客兼神秘掌柜的人设,在这三个逻辑怪和杠精的联手打击下,碎得连粉末都不剩。
直播间里的网友已经笑得喘不过气了。
【哈哈哈哈!老赵的底裤被扒得干干净净!】
【打工人实惨!演个Npc还要遭受高智商游客的网络暴力!】
【书生这嘴跟淬了毒一样,直接骂人家是铲屎的役夫!】
【山哥还有脸说话?你那是被误导吗?你那是纯粹不知道答案!】
【齐鸣大神拆台第一名!用经济学和物理分析直接证明了老赵是个加戏的显眼包!】
【求老赵此刻的心理阴影面积,估计比那片盐碱地还要白。】
【这三个男人组合在一起,绝对是所有景区Npc的终极噩梦。】
老赵深吸了两大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把旱烟袋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闷响。
“娘的!老子不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