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昭意的指尖还留着长生腕间的温度,转身时,鞋底碾过地面散落的碎木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没有立刻说话,反而就那样围着轮椅慢慢踱了一圈。
即便口中无言,但是她的目光却像是浸了冰的锋利刀刃,一寸寸刮过唐禄身上的每一处。
从他被碎木屑划伤的下颌线,到被雪茄、香烟熏得发黄的指尖。
最后落在了那件花衬衫上。
艳俗的大红色花朵,印在藏青底色上,看着十分不合时宜。
领口还松垮垮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下下泛黄、褶皱的皮肤。
这种衣服是真正的唐禄会穿的东西,却绝不是刚刚那个能够精准吐露长生从前的实验编号的人会选择的款式。
轮椅上的人此刻背脊挺的笔直,半边肿起来的脸颊上还隐隐泛起青紫。
但他的神情却半点都看不见刚才的狼狈,甚至眼角眉梢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和一些被掩饰成冷静的傲慢。
仿佛刚刚那个被孔昭意踩在脚下的人根本不是他。
直到顺着孔昭意的视线看向自己身上的花衬衫,他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抬手扯了扯有些皱巴巴的衣角,指腹蹭过那些夸张的花瓣团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嫌弃。
“一把年纪还穿成这样,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唐禄”抬眼看向孔昭意,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那笑意却并没有落到眼底。
“其实我自己醒过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在这个年纪,穿成这副德行……明明也算是……”
“唐禄”的声音越来越低,孔昭意几乎听不见这人究竟在低声嘟哝什么,但她明白,左不过是些嫌弃的话。
她并不关心这个人此刻正在想什么,她只是想确定一件事。
孔昭意伸手抓住唐禄头顶精心修剪过的头发,迫使他仰着头,双眼能与自己对视。
她的目光像是能够穿透皮肉,顺着瞳孔,死死地钉进了这污浊灵魂的深处。
明明因为常年躲在见不得光的实验室里而满是见不得光的阴鸷,此刻却浮着一层刻意伪装后的松弛。
像是一层匆忙糊上去的薄纸,只需要轻轻一戳,便破了。
孔昭意没有接话,她只是依旧平静地打量着“唐禄”。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关于陨石、关于长生、关于那些黑色能量、关于这个世界一切巨变……
可当她站在很可能知道一切真相的人面前时,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问起。
孔昭意的身后,被安抚好的长生看似靠在门边的墙上,但却悄悄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能量,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无形之中包裹住了宋飞和楼下的两个守卫。
悄悄地重新构造着他们刚才的记忆。
——因为刚才“唐禄”叫出了曾经那个编号。
即便她自己不在意,但是她明白,孔昭意不希望任何官方基地的人知道这件事情,并以此为把柄。
或许是感知到了长生的能量波动,被孔昭意控制在手中的“唐禄”忽然艰难地转过头。
那一如从前的兴奋目光落在少女脸上,让长生感受到一种被毒蛇缠上的感觉。
“长生,你现在叫长生,真是个好名字。”
“我也……”
“唐禄”的话说到一半,脸色突然猛地僵住。
随即,那张一直看起来十分平静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见异状突生,孔昭意松开了手,连忙退到几步开外的地方,用空间屏障将“唐禄”围了起来,以防他暴起伤人。
轮椅上的“唐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头颅,看起来十分痛苦。
和孔昭意攥着他头发时不一样,“唐禄”的头颅此刻都有些微微变形。
皮肤下有一些十分不太明显的起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他的体内翻涌着。
他的手死死抠进轮椅的扶手里,坚硬的实木都被他抓出了几道深深的划痕。
那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猪肝色,脖颈侧面的青筋像是小蛇一样凸起,顺着下颌爬上额角,蜿蜒到太阳穴。
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也不再是刚才那种平稳的语调,变成了破碎得不成完整调子的低声嘶吼。
他整个人都痛苦得像是有两把刀子在他的脑子里来回搅动一样。
“呃——”
“嗬——呃啊——”
被困在轮椅上无法挪动的“唐禄”猛地仰起头,下颌绷紧像是马上就要断裂了。
口水混着血沫从嘴角往下淌,花衬衫的领口被他自己扯得崩开,扣子七零八落地撒在地上。
那股带着傲慢的从容劲儿此刻被粉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生理剧痛。
眼珠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只有眼白还露在外面,身体在轮椅上疯狂抽搐着,连带着那两个轮子都在地板上发出哐哐的撞击声。
孔昭意朝着长生的方向挪了几步,将长生完全挡在自己的身后。
她的眉头紧皱着,手里紧紧握着长刀,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层冰。
有之前在唐家的经验,孔昭意和长生都明白此刻“唐禄”体内这两个人格,或者说这两个灵魂此刻正在同一具身体里互相撕扯着,争夺着身体的控制权。
而这个过程之所以如此惨烈,正是因为缺少了稳定针剂。
——这看起来和活生生的凌迟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几分钟之后,这如同凌迟一般的折磨停止了。
唐禄的脑袋重重往下一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他自己的花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呼吸十分粗重,但却渐渐从剧烈的身体抽搐中缓了过来,逐渐趋于平稳。
直到最后,呼吸声轻缓得仿佛已经停止了一般。
孔昭意心中一紧——这人不会就这么痛死了吧?
但是下一秒,唐禄的呼吸声骤然变得粗重,像是一头刚刚挣脱了捕兽夹的野兽。
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睁开,两道凶光直接射了出来。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没有之前的阴鸷疏离,也没有伪装出来的从容,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戾气。
此刻唐禄眼角眉梢都掩饰不住的狠劲儿都带着一股海风的腥气。
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指节捏得咔咔作响。那张肿起半张的脸扯了扯,露出一个混杂着痛意和凶狠的笑来。
“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