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里面包含着枪声,比炮声更近一些,断断续续的,偶尔密集,偶尔零散。
珂尔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收回来,转过脸,对众人说:“这是战场的声音,看来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话音刚落,前方的浓雾中突然亮起一束紫色的灯光。
灯光穿透雾气,像一把被浸湿了的、发着冷光的刀,从雾中劈开一道裂缝,照在车队最前面那辆车的引擎盖上,把灰白色的雾气照成了淡紫色。
扩音器里的声音从同一方向传过来:“什么人靠近,停下!这里是希斯顿帝国远征军军营,例行检查!”
车队瞬间刹住了。
轮胎在碎石路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跟在车队两旁的几台黑骑士也同时停了下来,机械腿在雾气中站定,胸口的紫色核心在雾气中亮着,像几盏悬浮在半空中的、不会熄灭的冷火。
对面的雾气中走出了三台黑骑士,紫黑色的装甲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水,在紫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它们的脚边跟着一队端着枪的希斯顿帝国士兵,枪口指向车队的方向,但没有抬高,更像是警戒。
最前面那台车的驾驶员打开了探照灯,白色的光束穿过雾气,和对面那束紫色灯光交汇在一起,在灰白色的雾中形成了一个明亮的、晃动的光团。
赫尔曼驾驶的黑骑士从车队的侧翼走了出来,它的机械腿在雾中迈了两步,在距离对方黑骑士大约十米的位置站定。
扩音器里传来赫尔曼的声音:“自己人!我是赫尔曼!车上坐着的是医疗部南丁格尔部长!麻烦你们去通知一下洛林殿下!”
对面的黑骑士停顿了片刻,像是有人在驾驶舱里核对信息。
然后扩音器里传来回应:“通报口令!”
赫尔曼报上了口令,对面的黑骑士又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口令的正确性。
然后扩音器里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口令正确,麻烦车上的人下一下车,我们再检查一下。”
“好。”
这是为了安全的考虑,车上的众人都理解。
车上的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了下来,靴子落在碎石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年轻的士兵们扶着车上的护士们下车,同时后面那辆车上的科考队成员也被赶了下来。
对面的希斯顿士兵也走了过来,两边的士兵互相敬了个礼。
车队的驾驶员熄了引擎,引擎的轰鸣声从高亢变成低沉,从低沉变成安静,整支车队在雾气中彻底停了下来,只能听到黑骑士机甲引擎的低频嗡鸣和远处传来的零星枪声。
珂尔薇没有下车,她摇下车窗,冷风裹着雾气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把头探出窗外,朝对面看了一眼。
拦路的士兵只是扫了一眼她的面容,便迅速点了点头,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声音不大,但很干脆:“放行,挪开障碍。确实是南丁格尔部长!”
几名士兵跑过去,把横在路中间的路障从地面上抬起来,搬到了路边。
路障的铁脚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队前方的道路被让开了。
下车的乘员们重新上了车,驾驶员重新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向前驶去。
珂尔薇把车窗摇了上来,雾气和冷风被隔绝在了车外,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擦了一下,看到前方那片被雾气包裹着的、越来越近的军营轮廓,看到那些在雾中隐约可见的帐篷尖顶和探照灯的光柱,看到那些在营地边缘快速移动的士兵的身影。
她把手指收回来,攥在掌心里。
车辆缓缓驶入营地,雾气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一层流动的白色幕布,被灯光切开又合拢。
营地内的能见度很低,高架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被雾气包裹的萤火虫。
车子刚一停下来,珂尔薇就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靴子落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娜娜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医疗箱,箱子有些沉,她换了一只手提着。
宫泽樱麻跟在他后面帮着她一起提。
科考队的成员也陆续下了车,有人活动了一下被坐麻了的肩膀,有人站在车旁环顾四周。
贝利亚摘下防雪眼镜挂在脖子上,那只灰色的眼眸被营地中的灯光照得微微发亮,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多说话。
周围的雾气很重,但是非常热闹,营地里的士兵们正来回奔跑着,有人抱着弹药箱,有人抬着担架,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装备。
几台铁骑士机甲从雾气中穿行而过,机械腿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肩膀上的探照灯在雾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光束。
远处的爆炸声和枪声连成一片,隔着雾气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涌上来的。
一队士兵正抬着担架从营地边缘快步穿过,担架上躺着一名伤员,左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旁边另一名士兵搀扶着一名腿部受伤的战友,那人一瘸一拐地走着,咬着牙,没有喊疼。
整座营地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潮湿的雾气中,怎么都散不出去。
一名军官带着几名士兵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了过来,步子又急又大。
他的军装上沾着灰和泥,领口敞开着,像是刚从指挥所跑出来的。
他在珂尔薇面前站定,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南丁格尔部长,您来了。洛林殿下正在前沿指挥所指挥战斗。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了,他应该很快就会抽身过来。”
珂尔薇弯腰行礼,只见来人是熟人弗兰茨师长。
赫尔曼驾驶的黑骑士停在一边,黑骑士背后的舱门打开,旁边几名正在工作的机械师立马过来帮忙,赫尔曼从黑骑士的驾驶舱跳了下来,机械师们上前将黑骑士的核心动力炉熄灭。
赫尔曼走到珂尔薇身边,看着弗兰茨,打了声招呼。
珂尔薇的目光从四周扫了一下,落在那些正在被抬进医疗帐篷的伤员身上。
“你们这儿的医护人员还够不够?怎么伤兵这么多?”
弗里茨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特有的沙哑:“唉,这些叶塞尼亚人坚守在山顶上,难以攻破。我们已经发起第二轮进攻了。”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那些抬着担架从旁边经过的士兵。
“不过伤兵虽然多,但洛林殿下有先见之明,早就让我们从堡垒里面调了一批医护人员过来,刚好能顶得上。物资也不缺,暂时还能撑住。”
珂尔薇点了点头。“那就好。”
一旁的赫尔曼有些着急的问道:“托雷斯呢?电报里面说他受了重伤,到底伤成什么样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们请跟我来,我这就带你们过去。”弗里茨侧过身,朝营地深处指了指。
珂尔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科考队成员。
他们站在车旁,有人正在用衣角擦拭沾了雾气的镜片,有人靠在车身上活动手腕,没有人往这边靠近,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贝利亚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拿着那副防雪眼镜,正低头看着镜片上凝结的雾气,像是在等着什么。
珂尔薇对弗里茨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告诉他这些人是路上遇到的科考队员,身份不明,让他命令士兵看守着,不要让他们乱跑,免得出乱子。
弗里茨听完,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侧过身朝身后的士官说了几句话,命令带一队士兵好好看住这些人,把科考队的成员安顿到旁边的待命区域休息。
贝利亚没有选择和自己的科考队一起被士兵带走,而是拎起一个手提箱,跟上了珂尔薇几人的步伐。
珂尔薇则是跟着赫尔曼,带着自己的人朝托雷斯的帐篷快步走去。
来到了医疗帐篷外面。
帐篷的门帘掀开了,热气和消毒水的气味一起涌出来。
帐篷里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昏黄,把每一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珂尔薇弯腰钻进帐篷,身后的众人也鱼贯而入。
只见托雷斯整个人趴在行军床上,脸侧向一边,枕着被叠起来的外套,呼吸又浅又慢。
他原本光溜溜的脑袋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纱布从头顶绕到下颌,固定了好几圈,缝合线从纱布的边缘露出来,像蜈蚣的脚。
他的背上趴着一根长约半米的机械装置,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像一条蜷缩着的蜈蚣,两侧伸出十几根细长的神经刺针,此刻全部都扭曲弯曲,深深扎进了他脊椎两侧的皮肤里,刺针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烫,像被火灼过。
整个装置被从驾驶舱里直接拆了下来,连同底座、连接线、锁扣一起被带了出来,金属的边缘还残留着被切割过的锯痕和撬痕。
这是当时在场的军医在情急之下让机械师强行把整个神经连接装置从驾驶舱里拆下来的决定,否则托雷斯连驾驶舱都出不来,连这样趴着的机会都不会有。
托雷斯趴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干裂,呼吸也十分微弱。
珂尔薇在床边蹲了下来,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着他的脉搏。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脉搏细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她把手指移开,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摸,摸到肘弯的时候,皮肤的温度比正常低了半度。
她翻开托雷斯的眼皮看了一眼,瞳孔对光的反应迟钝,像一台运转速度被拖慢了的老旧机器。
赫尔曼站在床边,他的动作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托雷斯的脸。
赫尔曼的嘴唇在颤抖,上嘴唇和下嘴唇碰撞在一起。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红了,泪水像没有预兆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上的皱纹蜿蜒而下。
“不……兄弟……我的好兄弟……你怎么成这样了……”
娜娜从她身后走上前来,弯下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托雷斯的指尖。
娜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托雷斯叔叔……你快醒醒啊……你怎么了……你快点醒来呀,你以后再偷喝伏特加,我都不会赶你走了……”
珂尔薇站在床边,目光回看着弗里茨。
经过了简单的估算,托雷斯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个……我处理不了。”
她停顿了片刻,像是不太愿意承认这句话。
“恐怕只能等图拉卡医生赶过来。”
赫尔曼直起腰来,用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痕迹。
他看着珂尔薇,声音压得很低:“丫头,我们都是机甲驾驶员。我们都知道神经链接装置这种东西,多待在身体里一段时间,对神经的伤害就多一分。等到图拉卡赶过来,恐怕托雷斯早就死了。”
他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攥得指节发白。
“就算他能活着撑到那个时候,等神经连接装置取下来,也恐怕只能成为神经受损的植物人了。我们在战场上已经见过太多太多,神经受损的驾驶员了。”
弗里茨一直站在赫尔曼身后,没有出声。
他看到赫尔曼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赫尔曼的肩膀,手掌落在赫尔曼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我不擅长机械学,他现在的脊柱神经和整个机械装置连在一起,以我的能力,恐怕取不下来。如果强行动手术的话……恐怕会出现更多的意外……”
珂尔薇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医疗箱。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器械、药瓶、绷带、止血钳、缝合线。
她的手指在箱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伸进去,拿出了两样东西:一盒盘尼西林,一小瓶肾上腺素。
她把药瓶握在手心里,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暖。
“只能寄希望于托雷斯能撑到图拉卡医生赶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的声音:“嗯~看来是神经穿刺针全部扎到脊椎里面去了。麻烦是麻烦了一点,也不是不能处理嘛。”
在场的众人同时回过头去。
帐篷的门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角,冷风裹着雾气从那条缝隙里挤进来,贝利亚靠在门框边上。
伸出一只手摆弄着自己戴着眼罩的那一只那边眼睛,然后看着众人又继续说道。
“南丁格尔小姐,我答应过您的,会为您效劳,如果您信任我的话,我可以做这场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