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是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口那个年轻人。有人皱着眉,有人张着嘴。
娜娜退到珂尔薇身后,拽着她的衣角,小声说:“他是不是在吹牛啊?”
宫泽樱麻没有说话,但是她扭头看着珂尔薇,似乎是等待她下命令。
唯独珂尔薇没有多问。
她走上前,停在了贝利亚面前。目光如同审视一般的看着他:“你真的能救?”
贝利亚把目光从托雷斯背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那只灰色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眯了一下。
“当然能。”
他偏过头,下巴朝托雷斯的方向轻轻一抬,“不过我需要两名专业的外科医生和几名护士辅助。另外再给我找几名至少A级的机械师,我还需要一套机械师液压机械臂机床,全套装备。”
弗里茨听完眉心的那道竖纹比之前深了一些:“你要的A级机械师和液压机械臂装置,我们这里都有。不过这些人和机器,是专门为服务机甲保养保修的军事单位,轻易不会调动。至少要有洛林殿下的命令,才能有权限调动。”
珂尔薇回过头看着趴在病床上的托雷斯。
这个脾气暴躁,爱喝酒,爱说胡话的教官这么静静的昏迷着,呼吸浅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背上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蜈蚣死沉地嵌在他的皮肤里,像一座焊死了的小铁桥。
她抬起头,又看回贝利亚,那个戴着眼罩的独眼年轻人依然靠在门框上,白大褂敞着,嘴角挂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虎牙露出来。
珂尔薇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弗里茨身上:“洛林现在正在前线指挥战斗,通知他还需要时间。我们不能浪费一分一秒。弗兰茨师长,去把他要的人和东西都带过来吧。洛林那边……我会解释的。”
弗里茨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转过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帐篷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部件碰撞的声响。
门帘被掀开,四五个穿着金属马甲、戴着朋克眼镜的机械师推着一台庞大的机床走了进来。
机床底座装着滑轮,被推过泥地的时候在帐篷门口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深色的印痕,底座上方伸出了七八条粗细不一的液压机械臂,臂端装着大小形状不一的工具头。
机械师们把机床停在手术台的侧面,有人蹲下来锁住滑轮,有人检查液压管线,有人在调试关节的活动范围,动作又快又熟练。
珂尔薇已经换好了手术衣,口罩挂在耳朵上,还没有拉到脸上。
她的护士们也陆续穿好白大褂、系好口罩、戴好手套,在手术台旁边站成了两排,器械盘被推到了顺手的位置,镊子和止血钳被重新排列了一遍。
贝利亚的动作比所有人都慢。
他不紧不慢地戴上了手套,拉紧手套口,指关节活动了一下,确认贴合。然后拿起手术口罩,挂到耳朵上,拉上来遮住口鼻,又伸手在鼻梁处按了一下,让金属条贴合鼻翼。
他从自己带来的药箱里取出了一套手术器械,展开来铺在旁边的干净布巾上。
那些器械居然比珂尔薇平常用的更精细,使用的材料貌似是某种精密的合金,而且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刀片在灯光下没有反光。
贝利亚走到手术台一侧,机械师已经调整好了机械臂的位置,一条液压机械臂架在他伸手就能操控的角度,尖端装着一把极细的万向钳。
他看了托雷斯的后背一眼,又看了那条银灰色的、像蜈蚣一样的机械装置一眼,确认了刺针的走向和弯曲角度。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无关人等,全部撤出去,我要开始手术了。”
于是,不参与手术的众人纷纷走了出去。
赫尔曼看着托雷斯,半晌,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帘前,在珂尔薇的面前停了一会,只留下一句很轻的话:“丫头,拜托了。”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帐篷里安静下来。
珂尔薇最后整理了一下口罩和手套,走向手术台,她的护士团队跟在她身后。
贝利亚站在车床的另一侧,他已经戴好了手套,手术口罩也拉到了鼻梁上方。
他没有着急看托雷斯,而是先低头检查了一遍自己那套器械,确认每一样都摆在顺手的位置。他抬头对机械师说:“把车床拖过来,靠手术台旁边。”
机械师推着那台布满液压机械臂的车床从帐篷角落移过来,滑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又闷又沉。
贝利亚朝托雷斯的方向偏了偏头,对,几名护士说:“把他抬上去,趴着放。”
“放上去?”
一名机械师愣住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犹豫。
“这可是机械加工车床,专门加工机甲精密零件的。”
他看向珂尔薇,像是在等一个更有权力的人来拦下这个离谱的指令。
珂尔薇看着那条车床上排列整齐的机械臂,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托雷斯:“我以为你要带机械臂的车床是辅助作用的,结果你居然你要用加工机械零件的车床来给病人做手术?你疯了吗?”
贝利亚没有生气,他伸手揉了揉眼罩的边缘:“有什么不可以的?”
他转头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一名机械师头上那副朋克眼镜上,不管人家同没同意,直接,伸手摘了下来,架在自己的鼻梁上。
手指在镜框侧面调整了一下放大镜的焦距,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珂尔薇脸上:“你们动作最好快一点,拖得越久,对他的神经伤害越深。”
珂尔薇左右看了看,低下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朝身后的护士们点了点头。
护士们围了上来,一起把托雷斯从病床上小心地抬起来,平稳地放到车床上。他趴着,脸朝下,后背朝上。
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蜈蚣还嵌在他的皮肤里,像一座焊死在肉里的铁桥。
两名机械师站在车床两侧,开始调整液压机械臂的参数和角度,偶尔低声交换几句技术术语。
贝利亚走到车床头侧,检查了一遍托雷斯背部的神经链接装置,确认每一根神经刺针的走向和弯曲角度。
“开始注射麻药。”
贝利亚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
负责麻醉的护士,开始了自己的操作。
“先局部麻醉,沿着脊椎两侧走。不要打太深,刺针周围的组织已经肿了,打太深反而压迫神经。”
护士推着注射器走到车床侧面,按照他说的位置开始注射。
剂量很小的麻药一针一针地推入皮肤,托雷斯没有任何反应,他趴在那里,呼吸浅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对病人的整个脊背部进行全面消毒,使用消毒酒精均匀涂抹擦拭。”
另一位手上拿着消毒酒精的护士,在麻醉开始之后开始进行消毒。
贝利亚等麻药完全起效,他已经调整好了机械臂的角度,最靠近车床床面的一条机械臂缓缓落下,钳头夹住了一块止血纱布,轻轻按在刺针周围红肿的皮肤上,固定住。
另一条机械臂从高处降下来,尖端是一把极细的剥离钳,钳口朝下,瞄准了最外面那根扭曲的神经刺针的根部。
贝利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第一根,开始剥离。
他的目光透过那副朋克眼镜的放大镜片,落在托雷斯背上最外侧那根扭曲的神经刺针上。
那根刺针扎进皮肤的角度像是被锤子砸弯的,从根部开始呈现一个不规则的弧度,尖端埋进红肿的皮肤里,只能看到一点点银灰色的末端。
他沉默了两三秒钟,然后手指落了下去,按在了操作机械臂的转动轴上的微调旋钮上。
那根夹住刺针的剥离钳开始动了。
不是被猛地拔出来,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在拆一个被油泥和铁锈裹住的旧螺丝时的那种试探性的旋转。
剥离钳的尖端在刺针根部周围来回移动了很小的一段距离,像是在松解那些被压迫的软组织。
贝利亚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根神经刺针,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给旁边的人听:
“刺针的弯曲不是一次形成的。第一下冲击让刺针偏离了方向,后面的几次碰撞才把它压成了这个角度。所以要拆它,不能用拔的,要顺着它弯曲的方向去松解。”
他抬起手,机械臂换了一个角度,夹住刺针的钳头微微偏转了几度,然后开始极其轻微地向上提拉。
托雷斯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苏醒的动,是一种身体对异物被抽离时做出的本能反应。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蜷了一瞬间,又松开了。
贝利亚没有停,持续地调整着微小的参数,视线始终盯着那根刺针的根部。接着他侧过头,对站在旁边的护士说:“镊子,细头,直的。”
护士递过来,他伸手接过,没有看,手指一碰到镊子就把它接了过来,用镊子尖轻轻夹住了刺针根部旁边的皮肤,往外带了一下,给机械臂留下了更多操作空间。
他和机械臂之间形成了一种分工协作的默契。
机械臂负责那些需要持续用力和稳定角度的操作,他的双手则负责那些需要触感的、精细到毫米以下的微调。
旁边那台车床上的另一条机械臂也降了下来,尖端装着一把极小的带有弯曲角度的持针器,在贝利亚的眼神示意下停在了刺针根部旁边的位置。
那根扭曲的刺针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松解,每一圈提拉都会让它的根部露出一小截银灰色的金属表面。
周围的皮肤从通红变成了发白的淡粉色,那些被刺针压迫的神经末梢正在逐渐恢复它们原本该有的空间。
贝利亚更换了三次器械,调整了两次机械臂的角度。
他让机械师换了一组更细的钳头,自己则用镊子夹住那根刺针的末端,顺着它被压入的方向,施加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向上的力。
刺针被拔出来了。
它的长度大约有两指,底部带着一小块凝结的血块,表面附着了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组织液,针体的弯曲弧度比从外部看到的更严重。
贝利亚把它放在旁边的托盘里,护士端走前他看了它一眼,确认了它的完整度,然后转过头,对机械师说:“下一根。”
第二根扎得更深,位置更靠近脊椎中线。
贝利亚花了比第一根更长的时间来观察它的走向,甚至还用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托雷斯背上那根刺针周围的皮肤,感受它的温度和弹性。
“这根的末端可能已经接触到硬脊膜了。剥离的时候要更慢。”
他说完,又俯下身,对机械臂重新调整了角度,装配了更细更长的工具头。
这次他换了另一组参数,不再是单纯的提拉和旋转,而是先用一枚极细的剥离探针沿着刺针的针体表面滑入皮下,在刺针和神经组织之间建立一条微小的通道,然后再把剥离钳插进去,从根部开始松解。
托雷斯的呼吸在那根刺针被松解的过程中停了几次,像是身体在为每一次微小的组织位移做出本能的调整,又像是那根刺针被拔出的每一步都牵动着他意识深处早已模糊的知觉。
旁边的护士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血压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波动着。
第二根被拔出来之后,贝利亚把它同样放在托盘里,那根比第一根更长,末端带着一丝明显的血痕。他低头看了它片刻,然后对旁边的机械师说:“换一副更细的钳头,最小号。”
第三根刺针的位置更刁钻,角度更陡。它的尖端几乎紧贴着脊椎骨的方向扎入,弯曲的弧度让它的末端向内侧偏转了一个较大的角度,使得剥离路径几乎被骨头挡住了。
贝利亚没有立刻动手,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重新审视整个问题。
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车床的液压声和托雷斯的呼吸声。然后他放下手,重新握住操作杆:“换弯头剥离钳,从另一侧进去。”
机械臂在他指令下重新调整角度,换了一套工具。
那根弯头剥离钳从刺针根部的外侧滑入,沿着刺针弯曲的弧度绕过阻挡它的骨性结构,从刺针的侧面探入它的下方。
贝利亚这次动用了两条机械臂,一条负责固定刺针根部周围的组织,另一条负责从那侧小心翼翼地提起刺针的末端。
他的眼睛在放大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手里的操作杆被缓慢地推向前。
第三根刺针被拔出来的时候,它的长度比前面两根都要短一些,但它的底部带着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软组织,像是在与周围的组织“粘连”在了一起。
手术还在进行。
贝利亚站在车床旁,双手悬在操作面板上方,像是在用两只手同时弹奏两架看不见的钢琴。
他左边的机械臂正在用极细的持针器固定刺针根部周围的软组织,右边的机械臂则用另一根更细的剥离钳沿着刺针的弧度反向松解。
旁边的机械师站在车床侧面,手里拿着扳手,但没有地方可以拧。
他的目光在贝利亚的手和机械臂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人在看一场他完全插不上手的表演。
站在另一侧的护士托盘已经换过三次了,每一次都是贝利亚拆下来的东西装满了托盘,她端走、换新、端回来,再把新的托盘递过去。
她递镊子的时候手指伸出去,贝利亚的手指已经在那把镊子接触到托盘边缘之前就把它拿走了。
她递止血钳的时候,他正在用自己手边那把止血钳夹住一根细小的组织纤维,头也没抬,接过去的速度比她递过来的速度还要快。
她递一块新的纱布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落在了纱布的边角上,没有碰到她的手。她
端着托盘站在那里,接了他拆下来的几片细小的金属碎片,每一片都比指甲盖还小,在托盘里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珂尔薇站在车床的另一侧,手套和口罩都戴着,器械盘在她手边摆得整整齐齐,但她的手始终没有伸出去。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贝利亚的手和那些机械臂之间,看着它们如何在极小的空间里完成那些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的操作,一次都没有看错方向,一次都没有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此刻,整间手术室里面的几名机械师和护士,医生仿佛都是多余的人,连帮贝利亚打下手的都帮不上忙。
如果这是一场音乐会,在场的众多参加手术的人是一个乐队的话,那贝利亚就相当于把音乐会变成了个人独奏。
一名机械师说道:“他简直就是个机械天才。”
而珂尔薇则是在心中默默的说:医学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