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尔薇皱着眉头示意司机停车。
车子在碎石路上刹住,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她转过身,对车内的护士和随行人员说:“你们待在车上,我下去看看。”
娜娜张嘴想说什么,珂尔薇已经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蓝发。
车上的士兵端着枪从车上跳了下来,在珂尔薇身边围成半圆,枪口指向那群人。
赫尔曼的黑骑士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些人不到十米的地方站定,盾牌举在身前,重剑垂在身侧,剑尖插进冻土里,像一个沉默的警告。
那几个人拖着雪橇快步靠近,在看清面前站着的是全副武装的希斯顿士兵时,脚步慢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人摘下了防雪面罩,露出一张满是风霜的脸,他举起双手,手掌朝外:“我们是泽拉大陆地质科考研究学会的地质学家,来努恩半岛收集矿石原料做研究的。”
一个士兵厉声呵斥:“你们说话有明显的叶塞尼亚口音,你们是叶塞尼亚人!”
旁边另一个士兵惊呼道:“你们肯定是叶塞尼亚军伪装的全部跪下,不许动!”
枪口齐刷刷地抬高了半寸,指向那些人的胸口。
“不要开枪,不要开枪!”那个领头的科考队员连忙摆手,声音又急又亮。
“你们可以搜身,我们还有证件,证件都在行李里,可以拿给你们看。”
他身后的其他人也纷纷举起双手,有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有人把防雪眼罩推到额头上,露出被寒风吹得发红的眼睛。
珂尔薇看了一眼士兵:“检查一下。”
“是!部长。”
士兵上前搜了这些人的身和行李,确认没有任何武器,证件也齐全,都是泽拉大陆地质科考研究学会的正式文件,照片和人对得上。
士兵退回来,朝珂尔薇微微点头。
“没有任何武器,证件也都对应的上。”
珂尔薇走上前,距离那些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们拦车要干什么?这是军车,半岛上正在打仗,你们就算是科研人员也不应该卷入其中。”
这时只见一个头发雪白的年轻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的个子比其他人略高一些,身形偏瘦,防雪外套裹在身上的时候显得有些空荡。他戴着黑色防雪眼罩,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许多:“我是科考队的队长,很抱歉打扰到您了,美丽的小姐。由于一些意外状况,我们的雪橇犬全部跑了。没有雪橇犬,行李拖不动,如果回不到营地,我们这些人全部都要冻死在荒原上。”
他顿了一下,声音诚恳而急切。
“谢天谢地能遇到你们,希望你们能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拜托了。”
举枪的士兵侧过头来:“部长,这些人太可疑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敌人伪装的?”
珂尔薇低头沉思了半晌。
那个白发的年轻人又开口了,他注意到珂尔薇穿着白大褂,显然是个医生,便解开自己的外套,露出里面同样穿着的白色医生袍,布料有些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看您的打扮,应该是一名医生吧。我是这个科考团队的医生,看在同僚一长的份上,帮帮我们吧。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尽管差遣。”
珂尔薇有些惊讶:“你也是医生?”
那个年轻人点头。“是的,我还是高等学院公认的博士学位,主研外科和神经学科。”
珂尔薇思索了片刻,对身后的士兵说:“把他们的雪橇绑在车后面,你们跟我们上车。”
士兵们收了枪,有人走到雪橇旁边,蹲下来检查绳索;有人朝那些科考队员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们跟上。
科考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人低声说了句“谢天谢地”,有人弯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仪器盒。
雪橇被固定在车队最后一辆车的尾部,绳索在车尾的铁钩上绕了两圈,打了两个结。
科考队员被分别安排上后面的车辆,那个白发的年轻队长被安排在珂尔薇所在的车里。
车队重新启动,黑骑士机甲在车旁继续护卫着前行。
车内安静了一阵。
白发的年轻人摘下防雪眼罩,只见他一只眼睛是暗淡的灰色,另外一只眼睛上面却戴着一个眼罩。
众人心里都在盘算着,这个白发的年轻人居然戴着眼罩,难道他是一个独眼?另外一只眼睛是瞎的。
白发的年轻人用手背揉了揉被压出红印子的鼻梁,然后朝珂尔薇微微点了点头。
“您善良得简直像天使一样,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呢?”
“珂尔薇·南丁格尔。”珂尔薇简洁的回答。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和您善良的心灵一样美丽。”
娜娜坐在珂尔薇旁边,歪着头,目光在年轻人的脸上停了一下,落在他那双异色的瞳孔上:“那你呢,你叫什么?”
年轻人把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指节分明。
“我叫贝利亚,贝利亚·马克西米安。”
珂尔薇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很高兴认识你,马克西米安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南丁格尔小姐。”
车子在碎石路上继续颠簸前行,窗外的荒原在雾气中变得更加模糊,灰褐色的冻土和远处的天际线逐渐融为一体,像一幅被人用湿布擦拭过的铅笔画。
车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碎石和风声从车窗缝隙挤进来的呜咽。
娜娜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个白发男子的身上,不加掩饰的好奇。
她的眼睛在他那只灰色的眼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戴着黑色眼罩的右边眼睛上,然后又移回那只灰色的眼睛上,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她终于没忍住,侧过头凑到珂尔薇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车里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到:“珂尔薇姐姐……他是独眼龙吗?”
珂尔薇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一下娜娜的手背。
“你这样很没礼貌。”
贝利亚却听到了。
“没有关系的。”
他笑了一声。
“没错,我是一个独眼龙。”
他伸手在右边的眼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东西还戴在脸上。
“追寻真理总是需要一些代价,我的眼睛是在一次外出科考的过程中遭遇意外瞎的。”医生有时候也不能自医,即使我是当时团队里最好的外科医生,也挽不回失去的那一只眼睛。”
他摊了摊手,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弧度,嘴角里一颗虎牙在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露了出来。
娜娜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他的眼罩上移开了,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那挺可惜的。”
珂尔薇坐在位置上,用手撑着头,侧着目光落在车窗外被雾气逐渐包裹的荒原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叩得很慢,像是在跟着某种她自己在心里默数的节奏。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发闷,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和远处黑骑士机甲沉重的脚步声透过地面传来,像一面被闷在厚棉被里敲的鼓。
贝利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搭在座椅的靠背上,嘴角还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很感谢你们能愿意让我们搭这一趟顺风车。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一名士兵就开了口:“你在打听什么?这是军事机密,让你们搭车就不错了,别在这儿问东问西的。”
他端着枪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枪口微微朝贝利亚的方向偏了偏。
贝利亚立刻举起双手,手掌朝外,像是在说“我没有恶意”。
他的脸上还是带着笑。
“是是是,抱歉,我不应该过问。”
宫泽樱麻一直没有说话。她的右手按在腰间武士刀的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
她微微侧过身,把脸凑到珂尔薇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珂尔薇,这些人身份来历不明。还是要尽量小心一点。”
珂尔薇点了点头,声音同样低:“我知道。我会把握分寸的。”
宫泽樱麻的手仍然没有离开刀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白发的年轻人身上。
珂尔薇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贝利亚先生,听你的口音,你说的泽拉语有明显的叶塞尼亚口音。而且你的名字也很像是叶塞尼亚人。”
贝利亚无奈地耸了耸肩:“没错,我确实是个叶塞尼亚人。不过我们的科考团队隶属于大陆东部的伏朗王国地质研究学会,这是一个非常开放包容的组织,各国的研究人员都可以加入。”
“我的科研团队里面有来自各国的研究人员,这一点你们刚刚检查证件的时候已经确认过了。我知道你们希斯顿帝国正在和叶塞尼亚帝国打仗,我也知道我突然出现肯定会引起你们的怀疑,这是非常合理的。”
他停了一下,嘴角又翘了起来,带着一点自嘲。
“你们哪怕选择不帮助我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珂尔薇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那只灰色的眼眸上停了一下:“那既然这样,你觉得为什么我会选择帮助你们,还允许你们搭顺风车?”
贝利亚听完,摇了摇头,幅度不大:“世界上肯定没有免费的午餐。我们接受了阁下的帮助,理应偿还这份恩情。不知道有什么能为美丽的小姐您效劳的。”
珂尔薇没有立刻回答。停顿了片刻之后开口了:“你刚刚说你也是一名医生。”
贝利亚微微点头:“是的。”
“而且你主要研究的方向是神经科和外科。”
贝利亚再次点头。
“我们一会儿要去的地方有一个受伤严重的病人。我的医疗水平有限,而真正专业的医生还在赶来的路上。我不希望因为拖延的时间而耽误了那位病人的救助。”
珂尔薇的目光带着审视般的看着贝利亚。
“所以我希望到时候如果能用得上你的地方,希望你能出手相助。”
贝利亚听完,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车子的顶棚,然后半弯着腰站了起来。车厢的顶棚不高,他站不直,只能微微弓着背,但这并不妨碍他做出接下来的动作。
他的右手从顶棚上收回来,搭在左胸心脏的位置,手指并拢,手背朝外,微微弯下腰,行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绅士礼。
“没问题,善良美丽的小姐。我愿意为您效劳。”
珂尔薇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贝利亚脸上移开,落在旁边几名护卫的士兵身上。
那些士兵的枪口始终没有完全放下来,有人端着枪的手一直保持着随时可以抬起的角度,有人用眼角一直盯着贝利亚的动作。
他们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做出更多过激的反应。车子还在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荒原的轮廓正在一点点被吞噬。
车子在浓雾中又前行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半天。
雾气已经浓稠得像一锅被煮烂了的粥,车窗外的景象被彻底吞噬了,只能看到灰白色的、不断流动的雾气贴着玻璃滑过,偶尔有几颗细碎的石子从车轮下飞溅起来,打在车底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驾驶员放慢了车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仪表盘旁边的指南针上,头微微前倾,像是想从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雾中辨认出什么来。
车内的光线变得昏暗,灰色的天光透过雾气渗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纱。
珂尔薇和宫泽樱麻还有娜娜三个人头靠着头,打着瞌睡。
突然她猛的惊醒,因为她听到了声音。先是炮声,连成一片的、沉闷的、从远处传过来的炮声,像一面巨大的鼓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擂了一下,余音在地面上颤着,沿着车轮传进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