珂尔薇冲进办公室的时候,娜娜正坐在窗边整理文件,宫泽樱麻正在擦拭着桌子。
门被推开的时候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娜娜被吓了一跳,看到珂尔薇那张少有地绷紧的脸,还没问出口,珂尔薇已经拉开了办公桌的抽屉,开始往里面翻东西。
“娜娜,帮我收拾手术包,把便携式的那一套拿出来,还有那箱神经外科用的器械最小的那个箱子。”
珂尔薇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速度快了一倍。
娜娜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跑到柜子前,把那些器械一样一样地往箱子里放。
“樱麻,你去通知一下西奥多师长,把这份电报给他,让他赶紧联系港口,通知图拉卡医生快点过来。”
宫泽樱麻点了点头,从他口袋中接过那份电报,匆匆忙忙的跑向堡垒的指挥室。
坐镇堡垒的西奥多市长得到了消息之后立刻,命令电报员联系港口,将电报发了出去。
娜娜抱着两个箱子从柜子前站起来,箱子摞在一起,挡住了她的半张脸,她侧着头从箱子后面探出眼睛。
“姐姐,我们去哪?”
珂尔薇已经拎着大包小包 走到了门口。
“我们去前线,托雷斯教官受伤了,路上再解释。”
此时,宫泽樱麻也赶了回来,还带了几名经验丰富的护士和医生助手。
珂尔薇点了点头。
众人立刻出发来到了营地中央的广场。
营地的车队在十分钟之内准备好了。
三辆装甲车,两辆搭载着医疗设备的运输车,还有一台负责护卫的黑骑士,那台黑骑士刚从堡垒周围的巡逻线上撤下。
珂尔薇爬上了第一辆装甲车的副驾驶座,娜娜和宫泽樱麻坐在后座,几名护士和助手医生包括希娜和伊路卡坐在后面那辆车的车厢里,和那些装着手术器械盒的箱子挤在一起。
车门关上了,引擎轰鸣起来,车队从柯楚奇一号堡垒的大门驶出,驶入那条通往南方前线的灰白色的土路。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乱了珂尔薇的蓝发,她把碎发掖到耳后,没有去管它们。
……
另外一边
白涯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从海面上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吹得码头上堆着的防水布哗哗作响。
港口里停靠着好几艘被希斯顿帝国征用的物资船,船体灰白色的,吃水线很深,甲板上堆满了用防水布和绳索捆扎好的物资箱,有的箱子叠了三层高,用绑带勒得紧紧的。
码头上的士兵们排成几列长队,有人扛着弹药箱,有人抬着医疗物资和粮食,车轮碾过码头的水泥地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咕噜声。
他们的军装上印着第九军团的徽记,徽记在港口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哑光。
艾塞尔站在码头边一个用空木箱搭起来的高台上,手里挥舞着一面小红旗,白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被吹得向后飞扬。
她穿着一件黑红格子的哥特小裙子,裙摆被海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洁白的大腿、吊带丝袜的边缘和黑色长筒靴的靴口。
她的左臂上戴着一个袖套,袖套上绣着“第九军团临时物资官”的字样。
“你们快点搬!你们的洛林殿下等着你们的物资去炸敌人的屁股呢!”
艾塞尔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下方的第九军团士兵们听着他的命令,不停的搬运着物资。
虽然一开始听说洛林要来参加远征,并不是希斯顿人的艾塞尔坚持要过来,但是他又害怕上战场,所以求着洛林给他安排了个在后勤的活。
于是洛林就让他待在港口,专门给在半岛上驻扎的军队运送物资。
此刻的他不停的指挥着士兵们,小红旗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正在指挥乐团的指挥家在挥舞她的指挥棒。
风吹动她的小裙子,裙摆再次翻卷起来,露出更多洁白的皮肤和吊带丝袜的黑色蕾丝边缘。
艾塞尔赶忙放下旗子拼命的压着自己的裙子。
码头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在搬物资的间隙抬起头来,朝高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声音在海风中传出去很远,引得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笑起来。
艾塞尔的脸颊微微发红,红从颧骨蔓延到耳。
他从高台上跳了下来,靴子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裙摆在他跳下来的瞬间向上翻了一下,又落了下来。
他走到那几个还在笑的士兵面前,由于个子矮,这些士兵们都比他高大半个头,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们的脸。
“笑什么笑,不许笑!信不信我让贝拉蒙教训你们?”
那个被她指着的高个子士兵把嘴角弯着的弧度收了收,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
他低下头,用手指了指艾塞尔身后。
“尊敬的物资官,您的贝拉蒙阁下好像在那边,他好像有情报要给你。”
艾塞尔猛地转过头,看到贝拉蒙正从码头另一端匆匆赶来,金色的短发在海风中微微晃动,面庞坚毅。
只见贝拉蒙的手里攥着一封电报,纸页被海风吹得微微翻动着,他用拇指压住了边角,走到艾塞尔面前。
“你去哪了,贝拉蒙!”艾塞尔有些恼火的说。
贝拉蒙把电报递到艾塞尔面前。
“抱歉,殿下。刚刚收到一封电报,是珂尔薇和洛林发来的。”
艾塞尔把旗子换到左手,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眼。
“让我看看又是哪个小馋猫让我帮忙带零食,啊,肯定又是要我帮忙带点常备物资以外的小东西,小点心吧,我就知道。”
“不是的,殿下。您还是看一下吧。”贝拉蒙说道。
艾塞尔见他如此认真,也认真起来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又看了一遍。脸色瞬间紧张起来。
“来人,快来人!赶紧去把图拉卡喊过来!”
半个小时后,图拉卡被带到码头的时候,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实验室里被直接拽出来的。
他那一头绿色的头发依旧像鸡窝一样乱蓬蓬的,眼角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仿佛从来没睡过觉一样,连他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还粘着墨水渍。
他身后跟着几个医生和助理,有人手里还抱着仪器箱。
图拉卡看到艾塞尔,脚步放慢了,眉头皱了起来,像一头被人从窝里拽出来的、还没睡醒的熊。
“我还在做研究呢,发生什么事了?”图拉卡的声音非常慵懒。
艾塞尔把那团被攥皱了的电报纸塞到他手里。
“洛林那边出事了,必须要你过去。”
图拉卡展开电报,低头看了一遍。他把电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上面没有更多内容,又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
他的神情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带着我的助手赶过去,物资船还有多久开船?”
“现在就可以。”艾塞尔把他手里的旗子卷起来,另一只手已经指向了港口里最近的那艘灰白色的物资船。
“马上走。”
图拉卡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助理和护士们挥了一下手,手掌在空气中翻了一下。
“走,上船。”
他和他的医疗团队迅速朝着那艘物资船走去,海风从港口外面灌进来,吹着船上的防水布哗哗作响。
……
荒原上的风比车内预想的要猛烈得多,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
窗外的景色单调得像是被重复粘贴的画卷,灰褐色的冻土上零散地覆盖着一层薄雪,偶尔有低矮的枯草从风蚀的裂缝中探出头,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
道路两旁没有任何遮挡,视线能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那里天地交融,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灰色纸张。
这次出发一共开着两辆车,一辆车上坐着珂尔薇和几名助手护士,后面一辆车上坐满着一队保护他们的士兵。
车队的两边各有两台跟随着奔跑的保护他们的黑骑士机甲,其中一台黑骑士还是由赫尔曼亲自驾驶的。
这位老兵得知自己的好兄弟,托雷斯重伤,情况危急,担心不已,立刻就驾驶着黑骑士要跟着队伍一起过来。
车子在碎石路上继续颠簸前行,窗外的荒原依旧单调,灰褐色的冻土和零星的雪块在视野中缓慢后退。
车内的气氛却比刚才更紧了一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看手里的文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珂尔薇身上。娜娜坐在她旁边,攥着手里的衣角,手指绞着布料,来回地搓。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抬起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细得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珂尔薇姐姐……托雷斯叔叔究竟怎么样了?”
珂尔薇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旁边宫泽樱麻也偏过头,目光落在珂尔薇身上。后座的护士们和随行的医生们也纷纷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等珂尔薇开口。
珂尔薇沉默了两三秒钟,把搭在医疗箱扣上的手收了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 但是能让他们从前线发电报过来求助,说明托雷斯教官的伤绝对非常严重。洛林在电报中告诉我,前线的军医检查过后情况非常严重,而且……托雷斯教官身经百战,但年轻时候驾驶机甲就已经受过严重的神经损伤。那时候他的脊椎和脑部就承受过超出负荷的冲击,经过了很长时间的修养才恢复。现在又遭受这样的重创,我很担心。”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虽然我们已经发电报通知图拉卡医生尽快从港口赶过来,但是中间要花的时间太长了。”
旁边的一个护士轻声问了一句:“部长,您说的神经损伤……是指什么程度的?”
珂尔薇摇了摇头:“具体要看诊断报告,但是神经受损不比骨折,骨头可以接上,神经损伤了就很难再生。尤其是脊椎附近的神经链接装置——如果刺针卡进了脊髓附近的组织里,后续治疗会非常复杂。”
坐在角落里的宫泽樱麻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珂尔薇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放在珂尔薇的手背上,安慰着她。
珂尔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嘴角微微一抿:“托雷斯教官是洛林殿下的教官,也是他最敬重的老师前辈。同时,他也是洛林殿下父亲最忠诚的部下,跟着老殿下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他脾气是暴躁了点,也爱喝酒,但这些年在部队里,他从来没有在正经事上含糊过。”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我们都知道,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就是嘴硬,不愿意让人看出来。”
娜娜把头靠在珂尔薇肩膀上:“那……他不会有事的,对吧?”
珂尔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轻轻放在娜娜的头顶上:“我们在努力。图拉卡医生也在赶来。在路上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只要他撑到我们到,我们就有办法。”
她的语气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随后便是良久的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
车子行驶到一半,娜娜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到冰冷的玻璃上。
她朝外看了几眼,忽然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一些,伸手指向远处:“荒原上还有人吗?”
珂尔薇正低头检查医疗箱里的器械,听到娜娜的声音抬起头来。“怎么了,娜娜?”
“你们看那边,远处有好几个人影。”
众人纷纷探身朝车窗外望去。只见荒原上确实站着几个人,穿着厚重的灰色保暖服,戴着防雪眼罩,正朝车队的方向拼命挥手。
他们身后拖着一架雪橇,雪橇上堆满了行李和仪器箱。
跟随着车辆奔跑的黑骑士机甲在发现异常后停住了脚步。
赫尔曼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机械放大后的粗粝和戒备:“什么人,禁止靠近!”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那些人的动作顿了一下,其中一人摘下防雪眼罩,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的脸,用带着浓重叶塞尼亚口音的泽拉语喊道:
“谢天谢地,终于能在荒原上遇到人了!我们的雪橇犬全部跑了,好心人,带我们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