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副指挥官接替指挥之后，命令下得很快。
几台黑骑士从队列中冲出来，弯腰架住那台已经没了头的托雷斯的机甲。
一台从左边托住它的肩膀，一台从右边托住它的腰，一台在背后推着，三台机甲一起发力，把那个接近二十吨重的钢铁残骸从泥地里拖了起来，机械臂发出沉闷的液压声，地面的碎石被拖出一道宽宽的拖痕。
其余的机甲在两侧展开，盾牌举在身前，一边射击一边后退，步兵跟在机甲脚边跑，有人回头打两枪，有人架着伤员跑，有人把弹匣里的最后一梭子子弹打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
战场形势在几分钟之内彻底逆转，从进攻变成了撤退。
叶塞尼亚人没有追得太深。他们在坡顶上架起了最后两挺机枪，朝着希斯顿人撤退的方向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黑骑士的装甲板上叮当作响，像一阵急促的冰雹。
希斯顿人没有停下来反击，所有残余的部队在几分钟之内全部撤下了山坡，退到了山脚营地外围的临时掩体后面。
第一次进攻进攻——宣告失败。
洛林三人冲出指挥营帐的时候，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伤员被从战场上拖回来，有人躺在地上等着被抬走，有人靠着车轮坐着，有人在用刺刀割断战友的绑腿带，好让血流得慢一些。
引擎的轰鸣声在头顶不远处响成一片，几台满身弹痕的黑骑士和铁骑士正在从坡道上缓缓退回营地。
泥水从它们的机械腿上甩下来，溅到旁边正在奔跑的士兵裤腿上，没有人停下来擦，也没有人看一眼。
被斩首的黑骑士被人拖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它没有头，左臂还举着那块残破的盾牌，像个在战场上跪着睡着的巨人。
它的颈部断口还在往外冒着细小的蓝色火花，断口边缘的装甲板卷曲着，像一朵被烤焦了的金属花。
洛林三人从帐篷那边跑过来，跑到那台黑骑士脚边，抬头看着那个断口，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管线，看着那根从颈部断开的主液压杆横截面，银白色的金属断面在雾气中泛着冷光。
洛林焦急的喊道“教官，托雷斯教官，你怎么样了？你回答我呀！”
机甲内部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破损的电流发出滋滋的声音。
凯伊对着身后卫兵们喊道：“机械师，快去把营地里的机械师全部喊过来！！”
很快，几个机械师从营地的各个方向跑过来。
他们戴着朋克眼镜，身上的工具马甲挂满了扳手和螺丝刀，有人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液压剪。
他们围到那台黑骑士的驾驶舱旁边，有人踩着机甲的膝盖爬上去，有人蹲在舱盖侧面用手电筒照驾驶舱的缝隙。
舱盖卡得很紧，变形的金属卡扣卡住了门轴，他们用撬棍插进缝隙里，三个人一起用力，喊了一声。
“一！二！三！”
舱盖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终于被撬开了。
舱盖被掀开之后，驾驶舱里的烟雾涌了出来，呛得站在旁边的一个机械师咳嗽了两声。
托雷斯躺在驾驶舱里。
观察窗已经破碎成一片，碎片散落在他的胸口和膝盖上。
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流进了他的眼睛里。
鼻子里也有血，嘴角也有血，血在他脸上糊成一片，混着机油的黑色和灰尘的灰色，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机甲的。
安全带的卡扣卡死了，一个机械师趴在他身前，用螺丝刀顶开了卡扣的簧片，安全带的织带从他胸前松开，他的身体在驾驶舱的座椅上微微下滑了一点，但没有醒。
洛林站在驾驶舱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舱盖边缘，另一只手伸进去，手指搭在托雷斯的脖子上，摸了一下脉搏。
还在跳，很慢，但还在跳。
他的声音急切的喊道：“托雷斯教官——托雷斯——你听得见吗？”
托雷斯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欧文站在洛林身后，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
首席机械师弯下腰，侧着头，透过舱盖缝隙往里看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推了推朋克眼镜：“报告洛林殿下，机甲驾驶舱的脊椎连接系统可能出问题了。他的驾驶座背后有神经链接装置的机械刺针，如果战斗中的冲击把刺针顶进了他的脊椎，那就复杂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洛林问。
首席机械师把手从舱盖边缘收回来，站在洛林旁边，低声补了一句：“先别移动他，我们把座椅整个拆下来，连带着嗯那条趴在他脊背上的神经连接装置。”
“好吧，你们赶紧动手。”
“是！”
机械师们开始动手了。
他们钻进驾驶舱里，有人蹲在座椅后方，有人在用扳手拧松座椅固定螺栓。
座椅被从驾驶舱里整体拆了下来，连同座椅背后的那块连接板一起被抬了出来。
托雷斯还坐在座椅上，安全带的带子被剪断了，他的身体往后靠着椅背，头歪向一侧，呼吸浅但还在继续。
座椅被放平在地面上，四个机械师一人抬一个角，把他从机甲脚边抬到了空地上。
几名军医早已经拎着医疗箱在旁边等候许久了。
医生们上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另一个人用手背摸了摸他的额头。
一个军医拉开他的衣领，用听诊器贴着他的胸口听了片刻，然后放下听诊器，转过头来，看着洛林：“长官，他的心跳在，但是有点乱。额头的伤口深，可能是撞伤，但更要命的是那个刺针……”
他指着座椅靠背上的神经连接接口。
“接口弹簧顶进去了，刺针可能刺入了他的脊椎附近。我们不敢拔，拔了可能会伤到脊髓神经。”
洛林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把那个装置取下来，拜托你了，医生想办法救救他。”
军医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旁边的机械师举起手插了一句话：“殿下，神经链接接口有保护设计，如果冲击力过大，刺针会先弯曲而不是直接刺穿。但我们需要一个同时懂机械和神经医学的人来操作才能拆它。要么送回一号堡垒，要么找人来 我建议送回一号堡垒，那里的医疗设备比这边强多了。”
旁边的军医摇了摇头。
“我的建议是把它留在这里，让懂得怎么拆卸神经链接装置的医生亲自过来，我觉得路上的颠簸，以他现在的伤势恐怕承受不住，而他现在的状况只是昏迷，我们会给他注射肾上腺素，暂时稳住了。但不能再拖太久，最多两天，只能希望懂得机械领域的医生能赶紧过来。”
凯伊看了看洛林说道：“懂得神经领域和机甲机械运作原理且医术高超的医生恐怕只有图拉卡了，可是他现在不在半岛。”
洛林没有再说话。
他蹲下来，弯腰看着托雷斯的侧脸那张脸比平时苍白了许多。
随后他站起来。
“先把教官送到帐篷里面去，你们几个医生同时看守他，维持住她现在的状况。同时立刻让电报员草拟一份电报发给珂尔薇。告诉她一份，托雷斯受了重伤，让他用基地里的电台联系港口，艾塞尔运送物资过来的时候，把图拉塔医生也一并带过来，越快越好。”
电报兵在帐篷里坐直了身子：“是，殿下，我马上发。”
机械师们开始动手把座椅抬上担架，军医跟在旁边，一个护士托着托雷斯的脖子，另一个护士把绷带往他额头上缠。
洛林布置完了任务之后，回头看着凯伊和欧文。
“可恶的拉斐尔！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欧文点了点头。
“我们的预备队还是整装待发的。”
“嗯。”洛林的血红色的眼眸中爆发出无尽的杀意。
“第二波进攻立马开始！”
……
另外一边。
科楚奇1号堡垒内。
珂尔薇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正趴在病床上的维罗妮卡身上，她的脸埋在枕头里，金色的长发从枕边散落下来，像一匹被揉乱了的绸缎。
她的后背缠着绷带，绷带从肩膀一直裹到腰际，
“啊——好难受啊，珂尔薇。”维罗妮卡的声音从那团被压扁了的枕头里传出来。
“怎么了吗？哪里不舒服？背上的伤口又疼了。”
“没有，已经不疼了。”维罗妮卡苦着脸说道。
“我每天趴着，感觉胸口好闷，感觉我的胸都要被压平了……”
珂尔薇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茶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在维罗妮卡的头发上轻轻拍了拍。
“没办法啊，你的伤口都在背面，都是缝合伤。至少要等伤口愈合了才能躺着。再忍几天，就快了。”
维罗妮卡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露出一只眼睛，眼尾微微下垂着，像一只受了委屈的猫。
“可是，如果真的压平了怎么办……”
旁边那张床上，米哈伊尔靠在床头，手里举着一份报纸。
他的声音从报纸后面传出来。
“压平了也好，你不是总说太大了，压得肩膀酸吗？”
维罗妮卡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扭过头，朝米哈伊尔的方向瞪了一眼，但米哈伊尔的脸还被报纸挡着，她只看到了报纸的背面。
她撇了撇嘴，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用枕头捂住了自己的声音。
“米哈伊尔，你个臭流氓，女孩子讲话你偷听什么？”
米哈伊尔把报纸往下折了一截，露出眼睛和眉毛。他朝维罗妮卡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他把报纸放在旁边的桌子，从床上站了起来。
他的左腿还缠着绷带，绷带从脚踝裹到膝盖，因为伤的很轻，甚至连骨头都没伤到，他根本不需要拐杖。
“行，你们说悄悄话，我去上个厕所，不打扰你们。”
他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挪着，朝门口走去。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军官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
他跑到门口的时候刹了一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差点撞到门框上，但他稳住了。他的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了的电报纸，他的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我找珂尔薇部长，请问部长，您在吗？！”
珂尔薇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的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朝门口走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张被攥皱了的电报纸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我在，怎么了？”
军官把电报纸递到她手里，另一只手立正敬礼。“
前线发来的紧急电报，洛林殿下的！”
珂尔薇接过电报纸，低头看去。
简单的得知了信息托雷斯受伤了。脊椎神经连接装置卡在身体上。
军医检查发现神经和大脑受挫，人受伤严重，需要专业的医疗团队和设备，并且让基地的电台赶紧联系图拉卡，越快越好。
维罗妮卡从枕头里抬起头来，把脸转向珂尔薇的方向。
“怎么了？”
米哈伊尔扶着门框看着珂尔薇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珂尔薇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糟了，出事了。前线的进攻中，托雷斯教官驾驶的机甲遭受重创。人虽然被救回来了，但是脊椎神经连接装置卡在了身体上。需要专业的医生和设备才能治疗。”
维罗妮卡声音带着急促和担忧：“那……那怎么办？”
珂尔薇看了两人一眼说道。
“你们好好养伤吧，我需要去忙了。”
她已经转过了身，朝门口走去。
她经过米哈伊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和维罗妮卡好好养伤，你也尽量少活动一点，伤口还没好透。”
“好的，我知道了。”
她说完就走了出去，白大褂的下摆在她身后翻了一下，像一个正在展开的、白色的翅膀。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朝着办公室的方向。
米哈伊尔站在原地，手还扶着门框。他看着珂尔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