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也不知道吃了什么。
吐出来的净是些杂草、碎泥和奇奇怪怪的野地里吃下去的东西,里面零零星星有些肉渣,闻着腥,应该是鱼肉。
可其中,有一块石头却很特别。
那石头不大,外头裹着湿泥和和胃液,擦开后却显出一种褐里泛金的颜色,边角沉沉的,看着竟有点像是裹着矿皮的黄金。
陆沐炎愣了一下。
她觉得挺有意思,便顺手把那块小石头留下了,打算等会儿给长乘看看。
就在这时——
门外。
雾中,恍惚间像是传来了歌声。
几人同时一愣。
所有手上的动作,声音,呼吸,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停了下来。
静静地听。
等着。
有歌。
确实有歌。
不是幻觉,也不是风声。
是人的歌声。
是藏语。
苍老而悠长。
那声音从浓雾深处一丝丝透过来,像是一个极老极老的人,从几百年前,站在什么极远极高的地方,迎着风,一字一句地低低唱着。
那歌里没有喜,也没有怒,只有一种绵长到近乎古怪的平静,平静得叫人后背发凉。
几人顿时都警觉起来。
白兑握剑。
剑身在她掌中轻轻一震,寒光贴着灯色一闪而过。
风无讳眉尾一抽,压低声音,十分不解:“是谁在唱歌?咋又有人在唱歌,到哪都有人唱歌?”
艮尘像是再也等不住了一般,直接起身:“我出去看看。”
长乘紧跟着起身,声音很稳:“我们都去,莫要分散。”
几人没有犹豫,同时行动。
门开。
雾扑面而来。
七人循着歌声走了出去。
风无讳探路,白兑断后。
迟慕声将狗剩包在毯子里,又抱在怀里,走在前面,陆沐炎跟在他后面。
长乘背着一个药箱,少挚沉默跟随。
化蛇小鸟形态在雾中“嗖”地飞出去探路,转了一圈又飞回来,黑眼珠都显得不安。
七人在雾中循着歌声。
可他们找不到。
雾太浓了。
灯光照不透,脚下只剩雪、冰、石头和脚踩上去发出的闷响。
那歌声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缠在耳边,忽而近得像就在身旁,忽而又远得像隔着整片山。
几人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长乘当即道:“回去,所有装备带着,继续回来找。”
几人立刻掉头,回铁皮房。
带上装备。
他们原本就已换上了一整套专业登山装备,此刻只是将头灯、冰镐、登山杖、保暖层和包里应急物资重新确认了一遍。
几人动作极快,谁都没有废话,转眼便又出了门。
雾里,循着那歌声,他们一路摸上了雪线附近。
海拔约四千八百米。
这里,已经完全是另一种世界了。
积雪覆盖四野,天地只剩黑、白与深灰。
气温骤降,风一吹,连睫毛都像要结霜。
每走一步,雪都会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有些地方底下是实冰,有些地方却是松雪,一踩就会陷半寸。
陆沐炎一边走,一边默默将离火之炁放开一层,替周围几人拢出一点暖意。
那暖意并不张扬,只像在酷寒中悄悄点着一圈极薄的火,叫众人呼吸不至于被冻得发疼。
迟慕声则一路试着用雷震之炁去敲冰。
哪块冰面下头像是空的,哪块石层里可能藏着裂缝与夹层,他便抬手一震,细细的雷意窜下去,将结冰层轻轻震裂,炸出一道道白纹与碎屑。
到了某处分岔,七人干脆分头搜索,少挚剑指于唇,轻声念诵:“天水讼。”
肙流一别,几人再次开启‘群聊’。
迟慕声、陆沐炎、长乘一组。
白兑和风无讳一组。
艮尘、少挚一组。
于是,这片雪线附近,一时间只剩头灯光柱、踩雪声、风声和那忽远忽近的歌。
迟慕声这一组先往一片缓坡摸过去。
坡后有好几块巨石,雪在石缝间堆得深,陆沐炎走到一半,脚下忽然一陷,吓得她差点一声喊出来。
迟慕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两人借着头灯一照,才发现雪里竟伏着一头牦牛。
不是活的。
是一头被冻住的牦牛尸体。
它站得像还活着似的,四蹄陷在雪里,眼睛却早已蒙上一层灰白的冰,毛上挂着细霜,连鼻孔边缘都结了冰壳,远远看去像一大团黑影,骤然撞见,真能把人惊出一身冷汗。
陆沐炎拍着胸口,声音都轻了:“吓死我了……”
长乘走上前,看了一眼,低声安抚:“别怕。冻在这儿的牲口,山里常见。”
他说着,又顺手拉了陆沐炎一把,示意绕过去:“脚下离远点,冰硬,毛皮会打滑。”
另一边,白兑和风无讳遇到的则是雪层下被风吹露出来的旧经幡杆和一块块立在雪地里的石堆。
风无讳起初还以为找着了什么藏门,蹲下翻了半天,手都冻麻了,结果全是给过路人堆起来祈福用的玛尼石,气得他差点把自己埋进雪里。
白兑懒得理他,只一处处看雪痕、风迹和有没有野兽留下的脚印。
艮尘和少挚那边则最静。
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只顺着一条更高的雪线往上摸。
艮尘一路都在探,少挚一路都在看。
偶尔风把歌声卷得离得极近时,艮尘眉头会猛地一紧,可很快,那声音又会滑开,像故意吊着他们似的。
就这样。
他们在雪线附近整整搜了四个小时。
可四个小时下来,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雪。
石头。
冰。
偶尔一两具冻死在半坡的牲口残骸,或者被风掀出的一截旧木牌、一块经石、一团不知哪年留下的破布。
但那歌声,仿佛始终就在耳畔。
忽远忽近。
忽近忽远。
像在带路。
又像在戏弄。
直到最后,迟慕声在一处缓坡上停了下来。
那地方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墩。
石墩被风雪磨得圆钝,顶部有一个天然的小圆弧凹陷,像是谁专门削出来的一样,刚好能容几个人坐下歇一歇。
倒是个完美的避风洞。
迟慕声先踩进去,左右踩实了,确定没什么事儿,随即招呼几人聚拢过来。
七人终于再次聚到一起。
风吹得厉害,每个人脸上都覆着一层薄霜,眉睫也沾了细小的雪粒,连呼出来的气都在头灯下白得发亮。
怎么回事?
陆沐炎靠在石壁上喘气,额发都湿了,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地散在风里:“全是雪和石头,连个活物都没有。”
迟慕声一手搂着狗剩,另一只手低头摸了摸脚下的石面,又抬眼望向四周,什么都感知不到,脸色也沉了些。
见艮尘和少挚也都摇了摇头,风无讳叹了口气,满脸都是被风雪吹出来的疲惫和烦躁:“哎……冻死我了,咱这是鬼打墙了啊?是幻觉吗?”
几人沉默。
风还在吹。
歌还在耳边。
他们站在这片雪线尽头,像被什么东西拎着,吊在一片看不见答案的白茫茫里。
每个人都在微微喘着气,试着让身体里被寒气和高海拔搅乱的呼吸慢下来,也试着把心里那点越来越重的焦灼往下压。
接下来该做什么?
再往前?
往回撤?
还是原地等?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02:00」
忽然——
歌声一下清晰了起来。
不再是远远地绕在雾里,若有若无地擦着耳边过去,而像是忽然有了明确的方向,正穿过风雪,直直冲着他们这一处而来!
几人神色骤然一变。
白兑手中长剑“铮”地轻轻一响,寒光自鞘边滑出一线。
风无讳下意识往前一步,巽风已悄然贴着地面探了出去。
迟慕声把狗剩往怀里更紧地一护,肩背绷起。
艮尘眼神一沉,周身艮炁微微起伏。
陆沐炎指尖一缩,那一点离火几乎已经要顺着指缝漏出来了,极细的一线金红,在风雪里轻轻跳了一下。
少挚与长乘都没有说话,可两人的目光同时抬起,直直望向前方浓雾最深处。
下一瞬——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老人。
老人个子不高,也不胖,整个人是那种被高原风雪和岁月抽干了水分后的精瘦。
身上裹着厚厚的旧羊皮袄,外头还罩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藏袍,领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脚上蹬着沾雪的旧皮靴,裤腿宽大,膝头与脚踝处被风吹得发硬。
脸黑红,皱纹很深,沟沟壑壑都像刻在风里的,唇边和下巴一圈花白胡子,被寒气浸得有些湿。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很。
不是年轻人的亮。
而是一种高原老人特有的、被风雪打磨过无数次之后,仍旧干干净净、透透亮亮的光。
他笑眯眯地提着一壶酥油茶,从大雾里一步一步走出来,像是压根没觉得这会儿出现在雪线附近有什么不对。
“哎哟,这么晚咯咋个还有人上来嘎?”
老人瞧着他们,语气里满是稀奇:“不是说这会子暴风雪封山喽?”
几人谨慎地打量着他,没说话。
老人倒也不在意,只乐呵呵地咂了下嘴:“呵呵,冻傻了吧?来嘛,烤烤火嘞!”
说着,他自顾自就走到几人身旁,还伸手示意风无讳往里挪挪。
风无讳一脸狐疑地让开半步,眼睁睁看着这老头蹲下身,扒拉开地上的雪,竟然从雪层底下摸出了一大团塑料布。
塑料布一掀,底下赫然是一捆藏得严严实实的干木柴。
老人动作熟练得很,像这地方本就是他家院门口一般,三两下便把柴架好,又摸出火石和一截干绒草,低头吹了两口。
“噗”地一声。
火着了。
火光在浓雾中只照亮一小圈。
可就是这小小一圈暖色,陡然把方才那种逼人发寒的空旷和诡异压下去一截。
火一起来,酥油茶的香气也跟着从老人手里的壶口飘出来,混着柴火气、雪气和人身上的冷气,竟真有了一点“活着”的味道。
七人围坐在火边。
谁都没先动。
老人却像完全没察觉他们的戒备似的,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捏得很实的糌粑。
他掰开,一点点递过来:“吃点嘛,垫垫肚子,不然一会儿更冷。”
几人没接。
很明显,已经有好几股炁,轮番从这老人身上探过去了。
风无讳的巽风探过,白兑的兑炁掠过,艮尘的艮意沉过,长乘与少挚更是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更深处察过他的脏腑与气机。
可结果,竟全都一样。
这老头,实在太平凡。
不,不是平凡。
而是脆弱。
他身体素质极差,一身的旧病根子,气血枯败,脏腑都像被高原风雪和漫长岁月掏空了。
这种未经修行的五脏六腑骗不了人,甚至不用细探,都能感觉得出一种衰老到近乎透明的疲态。
少挚与长乘对视了一眼。
二人的眼里,竟也破天荒地掠过一抹不解。
这老头……究竟是什么人?
难不成,真只是个普通山民?
老人见他们不说话,也没再劝,只是捧着酥油茶壶,继续唱歌。
他唱的是藏歌。
声音苍老,悠长,不高,也不刺耳,像从极远极远的高天与雪线之间慢慢拖出来的一缕风。
那调子并不热闹,甚至称得上寡淡,可越听,越叫人心里发紧。
它不像唱给人听的,倒像唱给雪、唱给山、唱给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听的。
歌声穿过大雾,穿过风,穿过他们身上的层层保暖和防备,直直落进人耳里。
一开始只是觉得冷。
再听,便觉后背有细细密密的麻意爬起来。
再往后,连鸡皮疙瘩都一寸寸立了起来。
那歌里有一种极其古老、极其神圣的东西。
像某个年代久远到已经没人记得名字的神明,正站在雪山更高处,俯身替谁祈祷。
又像是替死在风雪里的人轻轻唤魂。
它没有哭腔,没有悲声。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鼻根发酸,心脏都像被一只极轻极冷的手攥住了。
陆沐炎听得眼睫轻颤。
风无讳原本最能插科打诨,此刻却罕见地安静下来,嘴唇都抿紧了。
就连白兑,握剑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艮尘眸光闪烁,像是终于再也忍不住,低声开口:“老人家,您贵姓?在这山上多少年了?”
老人闻言,停了歌,抬头看向艮尘。
像是诧异这群年轻人里终于有人愿意说话了,他笑了笑,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慢比了个数:“呵呵,我搁这山里头都七十三年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