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没有回答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盯着艮尘,眼睛亮得像雪夜里的星,忽然反问:“你们七个,转悠半天咯,给是来耍的嘎?怕不是来爬雪山、找东西咯?”
几人闻言,皆没说话,眼神再多了几分戒备。
老人笑了下:“四个钟头,呵呵……倒是能熬嘛。这山里头的事,没有我不晓得嘞,想问啥?”
几人都看着这老头,还是没说话。
迟慕声却忽然抬起头。
他怀里还抱着狗剩,那只猫被火烘得暖了些,正缩在他臂弯里一动不动。
迟慕声就这么抱着它,直勾勾看着老人,开门见山:“好,我问。您知不知道……坤炁?”
闻言。
老人那双浑浊里透亮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山洞外的大雾无声翻涌。
山洞里的柴火“噼啪”一响。
一下子,周围安静得只剩火焰舔木头的声音。
老人盯着迟慕声看了许久。
然后,缓缓开口。
那声音竟像不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冻土和雪层底下,一点一点冒上来的:“坤炁啊,是从令狐那边起头的呢。”
老人抬眼,视线像落在很远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听老辈子讲咯,哈巴雪山有个口子,钻进去就能找着令狐。”
风无讳一蹙眉:“令狐?”
老人笑呵呵:“咱这边是这么说嘞。令狐嘛,也有别的叫法,什么类族,就是狐狸样子嘎!”
风无讳差点跳起来:“类族!?”
艮尘眼神陡然一撇,立刻压住气息,沉声道:“您继续说。”
老人捧着酥油茶壶,慢悠悠地道:“哪个要是有了令狐,就等于拿着打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咯。所以这一带的令狐啊,还有啥子狐狸,早就被人抓光咯。现在也就是个传说,哪里还有啥子令狐呢。”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微微一顿。
“不过……”
几人神色都一紧。
老人继续道:“要是那个令狐自己认准了一个有缘法的人,那个人就能带着令狐走到巴掌拱门那儿,让令狐引动坤气,闭上眼睛回头望,就能瞅见香巴拉的入口。”
风无讳被这一串话砸得头都大了:“香巴拉?巴掌拱门?什么?什么意思?”
可陆沐炎却迟疑了一下,脑子里猛地闪过昨夜在拉木奶奶屋里见过的那些象形文字,轻声道:“巴掌拱门?我……我昨日在拉木奶奶那儿听的版本,是八丈拱门吧?”
闻言,老头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觉得不中听,顿时语气有些冲,白了她一眼:“巴掌么八丈,有啥子两样嘎?”
迟慕声抱着狗剩,往前挪了挪,歪着头,一脸莫名其妙:“嗯?……这肯定有大区别啊,巴掌和八丈能一样吗?”
老人一下盯住迟慕声,眼神陡然锐了一瞬:“哎哟,莫非你手头上有令狐嘎?”
几人一噎。
迟慕声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答:“……”
老人见他这反应,冷不丁哼了一声:“管它啥子拱门不拱门,莫说令狐咯,这片雪域高原的狐狸可都是国家保护动物嘞!你给有,你看我逮不逮你咯!”
说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迟慕声,像是要从他脸上看穿什么。
迟慕声心里,没来由地一沉。
忽然,老人站起身。
他拍了拍羊皮袄上的雪灰,嘴里却缓缓念出一句几人都熟悉的话:
“坤气引动,金花绽。八丈拱门,回头看。”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几人,只提起酥油茶壶,转身重新走进浓雾里。
歌声再次响起。
越来越远。
直到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
七人面面相觑。
这老头哪儿来的?
怎么留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风无讳第一个憋不住:“什么意思?”
可白兑却好像压根没在意这老头究竟是什么来历,只专注于他留下的信息,低声喃喃:“‘八丈拱门’——是自然形成的石门?还是某种结界?”
艮尘也低声道:“‘回头看’……难道是让我们不要往前找,而是回头找别的地方么……”
少挚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肩上的化蛇也微微歪了下脑袋。
篝火渐渐熄灭,雾却还没散。
七人在石墩内稍作休息,简单吃了点干粮。
长乘照旧检查各人状态,陆沐炎虽然疲劳得厉害,但暂时无大碍。
风无讳咬着压缩饼干,一边嚼一边忍不住道:“会不会是那老头骗我们?他住哪儿啊?他上哪儿去了?”
白兑淡声道:“他没必要骗我们。一是,他没对我们设下什么后续的金钱交易;二是,这老人家的身体极差,绝无修行迹象。”
长乘点头,补了一句,语气更直白:“再直白点儿就是,老人家的身体,很难熬过这个冬天了。”
几人没说话。
少挚慢悠悠道:“也可能,是我们理解错了?”
闻言,陆沐炎一直沉思,没说话,只将几人方才那些话一遍遍在心里过着,眸光微微闪动。
迟慕声却忽然站了起来:“再找找看吧。巴掌也找,八丈也找,拱门也得找。”
几人对视一眼,最终都站了起来。
还是之前的分组。
继续去找。
【04:40】
又找了一个小时。
仍然什么都没有。
陆沐炎一边走,一边轻声重复着那句话,眉头越拧越深:“八丈拱门,回头看……”
忽然——
前方的大雾里,隐约横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它伏在雪地上,轮廓模糊而沉,远远看去不像石头,也不像牲畜,像是一个被雪和雾半掩住的、格外突兀的存在。
陆沐炎心里猛地一沉。
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一旁,迟慕声也看见了。
二人同时看向长乘,都有些不敢先动。
长乘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一起上前。
等等……
这是一个人吗?
陆沐炎心里一下跳紧了。
走近了,才看清。
这的确是一个人。
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衣物、护具、面罩一层层封着,只有眼罩和半张脸还能依稀辨出轮廓。
他紧闭着眼,身上覆着一层薄雪,整个人像被这片高山早早收进了自己的寒意里。
迟慕声呼吸一窒:“死了?!”
他说着,便下意识要上前去——
下一瞬,陆沐炎猛地拉住了他。
陆沐炎低声:“……死了很久了。”
迟慕声一怔:“你怎么知道?”
陆沐炎自己也说不清,只能盯着那尸体,声音发轻:“……我不知道。我只是直觉感觉,这人……这人是阿甲爷爷的儿子吗?”
迟慕声一下愣住。
长乘眼含诧异地划过陆沐炎,当即上前一步,沉声:“稍等,我来看看。”
说着,他先环顾四周,而后低声起卦:“艮为山,取上卦;兑为白,取下卦,山泽损。”
“本卦山泽损,互卦地雷复,变卦火泽睽……”
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
迟慕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剑指于唇,朝远处低声传讯:“西北方向有情况,速来。”
话落,几人都不再说话。
等着。
很快,艮尘、少挚、白兑和风无讳立刻赶了过来。
一见这情况,艮尘眸色一变,当即抬手:“艮为山。”
下一瞬,一道小小石拱在这片雪地里升起,将几人连同尸体一并罩了进去,只留一线缝隙透风。
外头若有人远远看过来,只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块寻常大石。
紧接着,一张石床自尸体下方缓缓升起,将冻得僵硬的尸身托了起来。
陆沐炎则默默拿出橄榄炭和助燃之物,点火照明。
火光一亮,这小小石洞之内顿时有了颜色,也有了温度。
少挚抬手,石床之上迅速覆上一层薄冰。
不是为冻住,而是为了防止尸体在短时间内回温太快,产生化冻后的病变损伤。
白兑则低头检查尸体周围雪面与衣物边缘,看看是否还有别的残留痕迹、拖拽痕迹、野兽脚印或人为翻动的痕迹。
她做事向来细,这种时候更不可能放过任何一点细枝末节。
迟慕声默默将周围几块松动的石头和硬冰震碎挪开,给长乘腾出位置,也让火光与几人的站位都更稳妥些。
就连一向最跳脱的风无讳,此刻也没再多嘴,只站在洞口侧边,以巽风试着探外头雾流走向与是否还有旁人靠近,顺便替这方小石洞稳住一线气流,不至叫寒风一下扑灭了火。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默契。
几人竟都在第一时间,各自去做了自己最该做的事。
静静等着长乘。
过了一会儿,长乘抬头,低声道:“嗯……卦象已明,是山下老爷爷的儿子。”
迟慕声略含诧异,立刻看向陆沐炎。
长乘顿了顿,又道:“是——,但也不完全是。这人的身世和死因,比想象的要复杂,带着一股很重的‘怨’与‘执’。”
几人闻言,神色顿时都认真起来。
艮尘低声:“何解?”
长乘便在雪地上画了三个卦象。
火光在旁边微微晃动,那三道卦象落在雪上,竟显出一种说不出的肃静。
他指着左侧的本卦,道:“本卦‘山泽损’。上山,下泽。山压泽水,水被削减,正对应我们在山下听闻的‘儿子死在山里’——山吞泽水,生命被山势所损,大凶之象。”
他顿了顿,又指着下位:“兑卦为少女,但在此处不取其女,而取其‘缺’、‘毁’、‘少’。兑为口,亦为幼小、次序。此人,不是长子,是家中排行第二。”
“再看卦中爻象,艮卦数七,兑卦数二,七二为十四,但损卦有‘损刚益柔’之意,需动爻。此人年龄结合兑卦对应的‘二七十四’之数,但变爻在六三,三为多,且本卦上艮为止,数为七的倍数……”
风无讳已经听得头大,忍不住摆手:“没听懂没听懂,乘哥,光说结论。”
长乘微微抬眼:“嗯,此人绝非少年,乃是壮年之末,三十七岁,阳寿未尽而横死,对应‘损’字,正是他命里的劫数。”
闻言,陆沐炎一怔,喃喃自语:“三十七岁……和,和我一开始感觉的一样…..”
长乘看了陆沐炎一眼,继续道:“再看互卦‘地雷复’,最核心的象是‘反复’和‘回归’。坤土压震木,震为足,为行,为骨。”
“他死前,不是在直走,而是在转圈,在原地一遍遍绕,走不出去——应当是和我们今天一样的情况,在雾中‘打转’,这就是‘复’卦——走回头路,俗称鬼打墙。”
长乘说着,又点向中间那道卦:“震除了是足,还代表骨。震为坚,多节,在人体为骨;坤为布帛,为埋藏,为裹覆。震骨陷于坤土,这意味着什么?”
几人看向长乘,长乘却眼眸微眯,看向那具尸体:“意味着他手里,应当攥着一块……不属于他自己的骨头。”
闻言,陆沐炎猛地一震,脱口而出:“左手,对吗?!”
风无讳一愣,随即立刻上前:“得罪了。”
他手腕一抖,一缕风极轻地一挑。
那死尸僵硬的左手竟真缓缓松开。
一块小骨头,掉落在石床一旁。
雪白,细长,裹着早已干透的旧血和冻痕。
几人看着,都没说话。
长乘继续道:“震为长子,坤为母土。这块骨头,应当来自他的大哥——家中长子。”
长乘低声:“他上山,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带‘大哥的遗骨’回家。”
“这应了‘复’卦的‘回归’之意。他想让大哥回归故土,所以捡起了那块腿骨。但恰恰是这块骨头,成了压垮他的稻草。”
长乘:“兑为毁折,他先是脚下一滑,身体失衡撞向山石(本卦上艮为山为石,撞上为止)。撞伤之后,离火(体温)开始消散。雪山上的大雾(互卦坤土)隔绝了视线,他跌跌撞撞(地雷复,反复行走),最终离火熄灭,冻僵而死。”
几人不语。
陆沐炎喃喃应着:“是…..是他大哥被秃鹫吃了,他捡骨头想带回家……也死了。”
闻言,几人看向陆沐炎。
陆沐炎脸色有些发白,声音也轻了:“……我看到的是,他大哥正在被秃鹫吃的画面,他……他应当是目睹了画面,在一旁等着,只剩一块大一些的腿骨,想带回家,结果迷路了,悔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