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有人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也今晚冲顶啊?”
迟慕声顺手接过去:“先看状态,再说呗。”
对方“哦”了一声,也就没多问。
七人入住时,专门找了个八人间。
简单休整下来后,长乘第一件事便是煮红糖姜水,给每人分发。
但陆沐炎这会儿,有些吃不消了。
一路硬撑下来,到大本营后高反终于有点压不住,头开始隐隐作痛,胃里也翻着轻微恶心。
可她没说,只坐在床边,想再缓一缓。
长乘只扫了她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药和热姜水递过去,又让她先躺下休息。
另一边,艮尘却还在看着外头,像是又想继续往前探。
一向体贴入微的艮尘,这副状态摆明就像是要奔着拉爆他们几人而去,就连长乘都微微蹙眉。
长乘又看了眼陆沐炎的脸色,再看向艮尘,终于忍不住,出声:“艮尘,我建议先休息一下。晚上看情况。现在有发现也不好动手,附近有人。”
艮尘闻言,竟像有些急:“现在不走?”
他顿了一下,又道:“……我们悄悄上呢?”
白兑听着,眼神从陆沐炎身上划过,再落到艮尘脸上,目光里全是审视,却没说话。
迟慕声却是实打实愣了一下,诧异地道:“嗯?现在?!……现在上不去的啊。这些来爬雪山的人,基本都是这个时间在大本营过渡,睡一觉,然后凌晨两点准备爬山。若我们现在上去,肯定引人耳目,没有这个时候上去的。”
艮尘神色一滞。
显得有些棘手。
迟慕声看着如此反常的艮尘,终于直言:“艮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风无讳确实机灵,也立刻跟上:“是啊,艮尘师尊,你有事儿和我们说,我们给你想想办法。你是不是有什么没说的事情啊?”
闻言,艮尘一怔,随即却摆了摆手:“没有。”
说完,他便转身开始检查东西去了。
几人无言。
另一边,陆沐炎知道终于能休息了,身体一松,那点撑着的劲也跟着散下来,只觉得头更沉了些。
她躺下时,少挚坐在不远处,神色没动,指尖却极轻地压了一下。
一缕几不可察的坎水之炁,顺着空气慢慢护到她身侧,替她把胸口那股翻涌压了压。
表面上,谁都看不出来。
长乘把药喂给陆沐炎,又嘱咐她先别乱动,多喝水。
迟慕声状态尚可,没再说什么,只坐到大本营门口,望着外头的雪山发呆。
艮尘后来还是出去了,说要在附近探路。
风无讳到底不放心,嘴上嘟囔两句,还是跟着艮尘去了。
白兑则去整理装备。
入夜。
大本营的铁皮房里,几人都躺在各自的床上。
风无讳先出声,声音压得不大:“附近寻过了,没什么用处。艮尘说上面还有点希望,只能过去看看了,哎。”
几人听完,没人接话。
风无讳憋不住,又自言自语起来:“一点儿头绪都没有,哪怕是在毛驴前面栓个胡萝卜,也至少是个胡萝卜啊?这前面就米粒大小的希望,咋办啊?”
仍然没人说话。
他们像是在等。
等艮尘自己开口。
半晌,艮尘终于道:“雪线附近,一寸一寸探。先休息好,凌晨再说吧。”
说完,他没再说话,转身去打坐了。
床上,迟慕声看了眼艮尘的背影,没作声,又看向陆沐炎。
陆沐炎也正半躺着,轻轻朝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先别吱声。
白兑同样把这些全看在眼里,却只是继续打坐,没说一个字。
少挚和长乘也是。
几人都没说话。
艮尘……
实在是太反常了。
而且这份反常,几乎已经到了毫不掩饰、昭然若揭的地步。
外头,是茫茫雪原。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撞在铁皮房上,发出时紧时缓的呜鸣。
铁皮房里也并不安静,别的登山客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话。
有人在聊自己是从哪儿来的,有人在吐槽这地方的泡面怎么也煮不软,有人在说凌晨冲顶一定得多穿一层,也有人在给家里人发语音报平安。
各类声音混着风声、袋子窸窣声和偶尔几声轻轻的咳嗽,都是些极其日常、极其普通的话。
几人无言,当作是背景音乐般听着,等着。
等风更大些。
等铁皮房里的声音一点点少下去。
等凌晨真正到来。
等这几日的不寻常,撕开一个口子…...
…...
…...
「22:08」
夜里。
铁皮房内的灯还亮着。
那灯光算不上暖,只是昏黄,落在铁皮墙面与几张窄床之间,照出一种高海拔夜里特有的干冷与空。
屋外风声断断续续,撞在铁皮板上,发出时紧时缓的呜鸣。
屋里其余登山客大多已经睡下了,偶尔有一两声翻身、咳嗽、梦里含混不清的呓语,很快又归于安静。
七人都在各自打坐练功。
白兑背脊挺直,剑横在手边,呼吸极轻,像一缕悬在冰上的白光。
艮尘闭目端坐,眉心沉静,却始终像有一线神识往外探着。
风无讳盘腿盘得歪歪扭扭,嘴上虽不说,姿势却还算认真。
迟慕声靠着床栏,二郎腿都快翘起来了,神情看似松散,实则也在一点点摸索体内新生的雷意。
少挚安静得最厉害,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连气息都淡得叫人几乎察觉不到。
陆沐炎坐在床边,掌心微拢,离炁细细流转,映得她指尖有一层极淡的暖光。
长乘则在不远处调息,药箱就放在手边,像是随时准备起身。
…...
…...
起初,外面只是隐隐约约传来一点声音。
很轻。
轻得像风从什么细窄处挤过去时,带出来的一丝颤音。
又像是什么动物在更远处低低地叫。
听着像猫。
又像是谁隔着很远很远的雾,细细地喊了一声什么。
那声音断断续续,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
可后来——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不再只是若有若无地擦过耳边,而像是真顺着夜风和雾气,一点一点逼近了大本营。
几人都明显注意到了。
风无讳最先睁眼,眉头拧起:“大伙儿,都听着了没?”
几人也陆续睁眼,都点了点头。
风无讳侧耳又听了听,神情有点古怪:“是猫叫吧?这儿有猫叫?”
迟慕声原本还往后靠着,闻言却立刻皱起眉:“啊?不可能。”
他下意识看了眼少挚那边,挠挠头:“化蛇能跟上来我都够震惊的了,咋可能还有猫啊。谁刷短视频刷到的猫叫呗——”
他说着,翘着二郎腿,往后靠得更深了些,像是想用这点散漫把屋里骤然绷起来的气氛压回去。
风无讳却已经下了床。
“嗯……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边,手刚搭上门把,便先怔了一下:“咦……外面雾好大啊……”
门缝里,已经有雾气丝丝缕缕地往里涌。
不是平常山里那种薄薄一层的水汽,而是浓得发实、发白、几乎像有重量的雾,贴着门缝、窗边、铁皮板的缝隙往屋里钻,带着极重的湿意和寒意。
风无讳下意识把门推开一道缝。
下一瞬——
“卧槽狗剩!?”
他猛地大喊一声!
一团胖乎乎、湿淋淋的影子几乎是硬生生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那是一只大胖橘猫!
它的毛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那股胖劲儿都快被冻得缩回去了一圈。
胡子上挂着白汽和雪水,爪子扑腾得乱七八糟,刚一落地,便直直冲着屋里最熟悉的人扑了过去!
“喵——!”
狗剩一下扑进来,直接跳进迟慕声怀里,浑身都在发抖。
它身上全是雪,冷得厉害,连耳朵尖都发僵了,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从风雪和深雾里硬闯回来的小兽,几乎是凭本能钻进了这屋子里最后一块热气最足的地方!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
门外,大雾突至!
伸手不见五指。
大本营外一片漆黑,只有铁皮房内这点昏黄灯光,勉强在门口切开一小块可见之地。
可那雾太浓了,浓得像一堵墙,灯光刚照进去,便被一口吞掉,半分都透不过去。
浓烈的雾一瞬间涌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白兑骤然警觉,指尖一压,剑已在手中低低一震。
艮尘也立刻察觉不对,整个人的气息一下收紧。
几人几乎同时绷住了。
少挚目光一冷,声音也在这一瞬沉了下来:“雾炁甚寒,关门。”
风无讳立刻反应过来,“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
门一合,铁皮房内仍有半空的雾气久久没散。
那雾不是普通水汽,阴寒得厉害,几乎是一钻进屋子便让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呼吸间都像有冷针顺着鼻腔往里扎,叫人后颈一阵阵发凉。
长乘和艮尘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里,显然都明白——
这雾,不对。
屋里气氛一下沉了下去。
铁皮墙,昏灯,半空盘绕未散的白雾,门外看不见底的漆黑与沉默,连那些原本沉睡的登山客此刻都像被什么压住了,翻身声、梦话声全都淡了。
只剩风撞着铁皮板的低响,一下一下,叫这屋子更显逼仄。
少挚这时微微抬手。
他指尖一引,屋里半空那些尚未散尽的寒雾,便像被什么无形之力一点点拢住了。
丝丝缕缕的白气,从门边、床栏、铁皮缝隙和众人头顶缓慢抽离,往他指尖聚去。
越聚越细,越聚越白,最后在他掌前盘成一小团极冷极凝的雾珠。
那一小团白雾悬在他指尖前,寒意逼人。
少挚眸色沉静,指尖再轻轻一转。
那团寒雾便无声地散了。
像从未进来过。
陆沐炎看着少挚这一举,微微诧异,默不作声,却已再次将这一幕记进了心里。
另一侧,迟慕声正抱着怀里发抖的狗剩,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它:“……我就说我感觉你跟来了吧……”
他伸手摸了把狗剩脑袋,胡乱揉了揉,像是惊讶都来不及完整消化,嘴上已经先问出了最离谱的话:“狗剩,木许村你跟来就罢了,雪山也能跟来?你是不是真成精了?你是不是其实能听懂我说话?你会说人话吗?”
陆沐炎忍不住:“……哈哈。”
她起身坐到迟慕声床边,抬手,将离炁缓缓附在掌心,一点点替狗剩烘干身体。
她手掌温温地落在狗剩背上,那暖意顺着毛发与皮肉渗进去,狗剩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顺势从迟慕声怀里一拱,整只猫都滚到了陆沐炎腿上。
边滚着,喉咙里还发出细细咕噜声,脑袋一个劲往她掌心里蹭。
风无讳在旁边看得一脸新奇:“……我靠,狗剩,你到底怎么跟的?!……我…...哪怕现在狗剩能立刻变成人我都不惊讶了,这也太邪门了吧?”
狗剩却没有任何‘更邪门’的举动,像是有些不舒服。
它一边蹭着陆沐炎的手,一边断断续续地喵喵叫,声音发虚,肚子还一阵一阵抽着,像有点干呕。
迟慕声脸色一变:“坏了,是冻着了,这冰天雪地的。”
陆沐炎低头摸着狗剩,声音都放软了:“狗剩乖哦,我在慢慢帮你烘干身体,马上就好了。”
可她话音还没落,狗剩就猛地一抽!
紧接着,喉咙里“咔”地一声,整只猫剧烈地干呕起来,四肢都跟着一阵抽搐,身体弓得厉害,下一瞬——
“呕——!”
它一下吐了。
吐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湿糊糊的一团,混着没消化完的杂草、碎叶、泥水和一些胃里的食物残渣,味道腥得很,吐得床单上一片狼藉。
迟慕声一下跳起来:“妈呀,我包里有益生菌,快快!”
他手忙脚乱翻包,抓出益生菌和保温杯,又去找小勺和纸巾,动作乱成一团。
风无讳也赶紧过来帮忙,几人一阵兵荒马乱地给狗剩调益生菌、兑热水、掰开一点猫嘴灌进去。
另一边,陆沐炎已经开始收拾床单上的脏污。
她把狗剩吐出来的那些东西拨到一边,原本只是想快些清掉,可拨着拨着,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