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海水从皮肤传达到大脑的冰冷。
纯粹的冷,像是世界褪去了所有伪装后剩下的本质。
秦山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慢慢失去温暖,知觉在指尖开始一点一点消散,仿佛身体正在被海水溶解。
这种感觉让秦山确立了心中的答案。
不是闭上眼睛,世界就不存在。
光不会因为不去看就消失,大海不会因为没有人去感受就停止涌动。
只要还有心,就还有感觉。
那颗心在胸腔里固执地跳动着,即使没有感觉,“我”也依旧与世界同在。
所以这就是“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吗?
所以忒修斯之船不是悖论,“我”不是“船”,而是“我”。
木头可以被替换,钉子可以被拔除,直到组成船的材料没有一个是第一次离开船坞时材料。
但那又怎样?
“我”不只是那些组成船的材料,不只是那些可以被拆解,被替换的零件,即使记忆与幻本质觉没什么区别。
“我”还包括了“感觉”,船在风浪中颠簸时船身的震颤,水手在甲板上望向远方时的凝眸,无数次航行在船骨中留下的刻痕。
而这“感觉”不只是当下的感觉。
不只是此刻海水漫过身体的冰冷,不只是此刻心跳在耳膜中回荡的沉闷。
它是过去所有“感觉”的总和,是每一个瞬间的感受层层叠加互相渗透后形成的东西。
它无法用语言和逻辑穷尽,无法用概念框束。
你可以描述冷,但你说不出这种冷在你心里激起的到底是什么。
童年某个冬夜的记忆?
是某次离别时指尖的温度?
还是对消亡本身最深处的恐惧?
它们全部混杂在一起,无法拆解,无法归类。
就像爱与恨,光与暗...
因为痛苦没有麻木我的“感觉”,消解我的灵魂,所以癫火选中了我吗?
它寻找着一个无法被磨灭感知的灵魂,浸泡在痛苦里却依然还在用“我”去感知着世界的灵魂。
一个活着的容器。
所以想让我走上正统的为王之路吗?
是癫火吗?是夏波利利?还是那些呢喃的声音?
还是我自己?
混沌没有秩序,没有逻辑,无法被预测,无法被驯服。
像深海一样幽暗而广阔,像火焰一样炽热而无序。
而生命就是这样的混沌本身吧,不需要谁的意义来确立存在,不需要什么理由来证明自己值得延续。
是这样吗?
秦山如此问自己,而答案也从心底浮上来,像海底升起的气泡,缓慢而确定。
是的吧。
正如我此刻是这么的恐惧,焦虑,孤独,黑暗。
但正是这些感觉的存在本身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恐惧证明我还在乎,焦虑证明我还有期待,孤独证明我渴望连接,黑暗证明我见过光。
这些折磨灵魂的感觉在极致处反而让我从心底生发出希望。
在如此幽邃的深海中生发希望?
嗯,就像深海热泉口那些不需要阳光也能生长的生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生命依然会找到自己的出路。
希望不是因为没有黑暗才存在,恰恰是因为黑暗的存在而被催生出来。
它不是光明,而是向着光明生长的本能,是先于“自我意识”的本能。
所以,这是我的命运。
所以,她不想我迷失在混沌的火焰之中。
秦山想。
因为痛苦所以爱得更小心翼翼。
因为被伤害过所以知道被伤害重量的重量。
所以学会了在伸出手时放轻力道,在靠近另一个人时留意脚步。
痛苦会让人变得冷冷酷,也让人知晓温柔的珍贵。
拥有过光,会对光的温暖充满偏执执念,也会让人无法忍受别人继续待在黑暗中。
会因为死亡而绝望,又因为对生命的爱而想死亡平等降临。
所以,这就是我重生的命运?
秦山任由自己躺在海面上。
他只是仰面躺着,让海水托举着他的身体,感受着海水与天空之间的自己。
天空是昏暗的,那些灰色的云朵层层叠叠。
他看着那些云,忽然觉得它们很美,不是明媚的美,而是一种苍凉的、沉默的、不需要被任何人欣赏的美。
所以交界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那律法就像有生命一样,只要是能控制就想要去控制。
不。
祂本就拥有生命。
祂活着,所以祂有着自己的意志,有着自己的欲望和恐惧,祂不是冷冰的规则,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
祂是一个活着的存在。
祂完美符合前世某些人对神的想象:
能创造生命,也能操控一切规则。
星辰流转,万物生灵的命运,祂握有所有的规则,如同一个棋手握着所有的棋子。
但祂没办法操控生命本身。
祂也有生命。
祂不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祂是这场游戏中参与最深的玩家。
祂活着,所以祂会痛,会恐惧,会渴望,所以祂也会绝望,也会愤怒。
秦山望着天空,想透过层层灰云看见什么。
祂愤怒时,会有风暴吗?
祂绝望时,天空也会崩塌吗?
祂的愤怒和绝望与凡人的有什么不同?
是更宏大,还是更孤独?
那祂有爱吗?
还是说祂生来就是为了吞噬?
就像一棵树扎根大地,根须深深扎入土壤,从泥土中吸取水分和养分,从阳光中捕捉能量。
它生长,它繁茂,它开花,它结果。
这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没有人会指责一棵树贪婪,因为那是它的本性,是它存在的方式。
所以祂也是这样吗?
祂是曾经的自己的种子,落世界某处的土地里,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然后凋零,然后腐朽,然后从自己的果实中重新生出一颗种子。
祂早已死过一次。或者,无数次。
所以祂是一棵吞食的“树”吗。
世界在祂眼中只是供给自己成长的养分。
那些生命,那些文明,那些爱恨,那些悲欢,在祂看来不过是土壤中的矿物质,是阳光中的射线,是雨水中的养分。
吞食一切,只为完成自己的生长与繁衍。
哦。
这就是神只和神人。
不是救赎,也不是慈悲为怀的庇护者,而是一个以世界为食存在的容器。
祂的伟大,是对一切的吞食。
祂的永恒,是无数次的死亡与重新诞生。
所以起源流派的最终目的是这样吗?
以祂孩子的命运重新诞生。
秦山想起了杰廉,那个以火焰为剑的男人。
他说他是瑟濂的“死亡”。
当时秦山不明白,现在他似乎懂了。
死亡不是终点,死亡是一种赋予,瑟濂对重新诞生成为“闪闪发光”的星之子充满偏执,不愿意死去,所以杰廉自称她死亡。
在杰廉眼中那不是毁灭,是一种成全。
所以宵眼女王,是一个温柔的神吗?
她与卡利亚的前身,永恒之城犯下了“大逆不道”的重罪。
她们做了什么?
终结这种吞食,让树停止生长,让循环停止转动?
建立一座真正永恒的城市,不为任何存在提供养分,不被任何存在吞食?
秦山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那些尝试过的人,都被打上了罪人的烙印,沉入了历史的深渊。
星星的孩子。
瑟濂啊...
秦山躺在海面上,感觉到海水依然冰冷,但他的胸口有一小块地方是温热的。
那是心脏还在跳动的温度,是感觉还没有消失的温度。
“如果我不是星星的孩子,你会悲伤吗?”
他对着灰色的天空问出这句话,没有期待回答。
问出口的一刻,他觉得自己和天空之间的距离似乎近了一些。
也许这就是答案本身不是为了得到回应才去追问,而是因为追问本身就是一种连接的方式。
就像不是因为看到光才去相信,而是因为相信本身已经是一种光。
深海没有声音,没有光线。
但秦山觉得,那些灰色的云层后面,或许藏着什么他还没有看见的东西。不是神只,不是律法,不是答案。
那是什么?
他也不是很清楚,也许生活就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