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水,一晃而过。
自那一日后,妇人终日卧床,男孩身体抱缺,独撑门户,女孩,被掳入樊笼。
女子转身踏过府邸,与一身影相见,自此顿生嫌隙。
昔时女婴尚在襁褓,知事之后,却为此累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十数年后的今天,厅堂之上,一家三口端坐在此,久别重逢,却许久没有声音,一阵静默。
近半盏茶的功夫过去,才终于有声音响起。
钟明缈将茶杯放下,耐心与这杯一般空空如也,眼底蓄着丝丝怒意,便淡淡道:
“我在这里,是碍着你眼了?”
这话直白,夫妻之间,直言心意,无需婉转,或许是她性情如此,就是这般直来直往。
林烟岚惊得一激灵,夹在中间默不作声。
林淮桑望着前,没有去看钟明缈,此刻四下无人,也是终于开口,面无表情的说道:
“你回来的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钟明缈一愣,听见这话,刚刚放下茶杯的手不由一紧,恨不得要将其碾碎一般。
她咬了咬牙,心中火气迸发,似要从眼里冲出,愤愤的朝林淮桑看去,只道: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回来,还是你不准我回来?”
一腔怒火滚滚如流,溢于言表,难以平息,林烟岚本想出言安慰,但见母亲神情,却吓得不敢插嘴。
面对质问,林淮桑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不动声色的说道:
“你现在需要冷静。”
“回来了也好,见得到,我安心不少。”
一句‘安心不少’顿时让钟明缈一滞,但不等她醒神,林淮桑的声音又接着传来。
“从前我便说过,你性子急,莫要轻易动气,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无甚长进。”
“你还好意思说我?”
“要是换做以前,你信不信我已经动手了?”
“欠的你!”
本还为‘安心’两字稍稍心喜的钟明缈忍不住冷声一哼,斥骂道,那点喜意顿时荡然无存。
然而林淮桑却对此置若罔闻,只见他站起身,看了眼妻女,便往外缓缓走去。
钟明缈见状愤愤的喊出一句‘你敢?’,他却边走,边说,不顾阻拦。
“现在是非常时期,家里的事以后再说。”
“一会吃饭,都是你与烟岚喜欢的菜,多吃点,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身先离,音后至,等这话语落下时,林淮桑已经消失不见,徒留钟明缈在那椅上不甘的直看着。
又冷冷一哼,转过头来,胸腔起伏,一把抓起茶杯想要喝水解闷,结果却发现是空杯,当场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情急之下,甩手将茶杯丢了出去,咣当一声,茶杯却没有碎,只在地上滚了一滚。
看着这一幕,钟明缈满脸幽怨的开口:“臭男人,老娘迟早抽烂你的脸!”
她骂着,一旁却响起轻声细语。
“妈?”
林烟岚小心翼翼的试探道,端起自己还未喝过的茶杯递去,见钟明缈接过,于是续道:
“温的,您消消气。”
钟明缈微微低头,两手持杯,啜饮着,模样很是端庄,尤其配上那身旗袍,形象便更甚了。
仿佛早已消气,林烟岚起身去捡那丢在地的茶杯,钟明缈瞥见,急出声制止:
“别捡了,一会儿叫下人来收拾就行,你干这做什么?”
林烟岚哎呀一笑,还是捡起茶杯,道:“顺手的事,不用这样麻烦。”
“你这孩子!”
将茶杯置好,林烟岚快步走到钟明缈身后,抬手落向其肩,轻轻按,轻轻捏,轻轻捶,和声宽慰道:
“妈,爸其实还是关心您的,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您千万别置气啊,生气长皱纹呢!”
“关心,他哪关心了?”
享受着肩上的舒适感,钟明缈阖上眼,扬声反问。
林烟岚闻言,眼眉一挑,手上的动作不停,嘴角含笑,便立即答道:
“爸见到您就安心,让我们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准备的还都是我们喜欢的菜,这不是嘛!”
“一直以来爸都是这样,不善言辞,那些羞羞的话讲不出口,您是知道的。”
“而且,爸走之前可是偷偷瞧了您一眼!”
“看个屁,欠他的,以为自己牛上天了吧,我是侦探吗,什么动作都要看见,还得屁颠颠的上去讨好?”
“还羞羞的话,那些甜言蜜语我才看不上。”
“还有你,小丫头片子长大了,翅膀硬了,也开始教训起我了,一点也不贴心,漏风。”
钟明缈不屑冷哼,此时若非闭眼,都想当场翻个白眼,表示嫌弃。
“啊?”话锋忽然转至自己身上,林烟岚怔了怔,旋即赶忙开脱道,“妈,您哪的话,我一直都是您的贴心小棉袄,从不漏风。”
说着,手上的动作不断变化,也是竭尽全力了。
钟明缈满意的哼了哼:“这按摩手法不错,挺舒服。”
林烟岚一笑:“嘿嘿,独家门店,独家手法,只对钟明缈女士开放,欢迎随时光临!”
“行了行了,时候也不早了,先去吃点东西吧,你也别饿着了。”
钟明缈睁开眼,因林烟岚这一闹,脸上不由泛起了笑意,动荡的内心就此平复。
林烟岚高兴应着,钟明缈站起身,母女俩便这般有说有笑的离开厅堂。
……
正午以后。
林珏羽一通七弯八绕,来到了一处紧闭的庭院门前。
他恭敬一拜,就听声音响起,仿佛带有魔力一般,明明声音不大,却能清晰传向四面八方。
“陈宗师,晚辈林珏羽,特来求见,恳请指点。”
“三日以来,时间虽短,晚辈却也将这‘金影之式’修炼了数百遍,诸多问题,实是驽钝,只得来此求教。”
“我辈武者,先打熬皮肉筋骨,后感天应地凝练内劲,与术修之法相同,所行亦是大小周天之路径。”
“然这‘金影之式’自成一气,势可比内劲,息则息矣,一动便使内外互逆,两者相冲,最终功夫尽没。”
“轻则气乱吐血,重则损经耗脉,有伤根基,晚辈已然绞尽脑汁,实在找不出解决之法,故厚着脸再来此。”
“还望陈宗师瞧上一瞧,指点迷津!”
响亮声音徘徊天地,林珏羽保持着拱手作揖状,说完便恭敬等待答复,不再发言。
脑海中不由浮现第二次拜访时宗师所吐之言,果然,片刻后,庭内就有声音传来,话语悠悠。
“观山看水,比人与岳,若明悟,你自成才,有望宗师。”
“若还陷于迷障,就不要再指望宗师了,莫来扰我。”
话音起落间,一幅画卷便如羽毛一般随风飘来,林珏羽察觉,抬手稳稳抓住,回味着宗师之语一展画轴。
水墨画面映入眼帘,简约笔墨勾勒出惟妙惟肖之景,粗看之下,分有三面。
高山千沟万壑,连绵起伏,风雨细若游丝,簌簌而落,一人伫立,面山面雨,如青松翠柏。
看着手中之画,眼前之景,林珏羽失神片刻,随后缓缓合上画轴,再朝庭院恭敬一拜。
作揖,道谢,声音消弭,于是此间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