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分身背着南宫云穿过二楼卖场的废墟,脚步愈发踉跄。
水分身的轮廓在奔跑中不断变形,双腿已经快看不出膝盖和脚踝的分别了,每一步落地时都会溅开一圈水花。
那张模糊到只剩两个眼窝的脸上,已然没有任何表情可言。
它已经成了一团被命令驱使的,逐渐耗尽自己的水。
通往一楼的扶梯口到了。
其中一部扶梯还在转,低沉的机械运转声从金属踏板下方持续传来,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此地的悲惨场面再度映入眼帘,南宫云的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悲凉。
水分身踏上了扶梯的第一级台阶,它的脚踩在金属踏板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被扶梯的运行带得微微前倾。
而就在这时,南宫云的耳中忽然捕捉到了一阵来自身后的声音。
那是一阵沉重而又不祥的声响,像是锻压机包着生牛皮,一下接一下地砸在混凝土上。
每一声响起都裹着甲壳与碎砖碾压的细密杂音,以及后肢关节反折又弹回时的低沉闷响。
六边形甲壳的棱面彼此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沉,沿着二楼的走廊一路拖到扶梯口。
一只虫族已经追到了二楼楼梯口。但它却是没有急着冲下来。
球茎头部正在扶梯顶端缓缓转动,感知刚毛在空气中探测着猎物逃逸的方向。
水分身也感知到了身后的威胁,它想加快速度,但腿部的水体已经开始失控,脚掌在踏板上踩出一个不规则的水洼。
等到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脚踝处的水体彻底散了,整条小腿化作一蓬水花炸开,水分身猛地向前栽倒,
它拼命收拢残余的水体想把南宫云托住,但水的张力已经到了极限,
腰部,胸腔,然后是那双托着南宫云的手臂,一层一层地溃散,水花从掌心炸开,从肩膀剥离,从肋骨之间迸射而出。
水分身再也维持不住,转瞬间炸作一团水花。
南宫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扶梯台阶上翻滚着往下摔,后背砸在第一级台阶的金属棱线上,肩胛骨磕在梳齿板的锯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的一条腿在翻滚中挂到了那两具尸体的其中一具,已经僵硬的手臂被他的脚踝带起又无力地落回去。
南宫云的身体在下坠的惯性中从尸体上方翻过去,手指本能地往旁边一抓,抓住的却是扶梯扶手上那道尚未干透的红褐色血痕。
掌心一下子打滑,整个人继续往下滚。
染血的围巾被他的身体带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他的胸口上,又被翻滚的动作甩到一旁。
他从扶梯底部滚落到一楼大厅的地面上,脸朝下趴在那里,身下是一片碎裂的玻璃碴和被踩烂的促销海报。
那条围巾最后落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盖住了那只鞋带散开、鞋底朝上的儿童运动鞋。
南宫云趴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了三下。
他的一只手按在碎玻璃上,碎玻璃硌进指腹,将自己的上半身撑起。
南宫云借力站了起来,站在那里,身上沾上了别人的血、自己的血、以及扶梯上的灰尘。
看着自己另一只手中的那副墨镜,王大海最后的背影再度于脑海中浮现。
那个手中托着水牢,身体被掠肢贯穿的身影。
而现在,背他逃命的水分身也散了,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身后的扶梯还在转,机械运转声依旧低沉而迟缓,像一个不肯停跳的心脏。
但此时此刻,南宫云的心跳声却是更加沉重。
甲壳摩擦金属踏板的声音一阶一阶地降下来,每一步都踩在扶梯运转的节奏之间,踩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拍。
南宫云回过头去,一只虫族已经来到了二楼楼梯口。
球茎头部在扶梯顶端俯视着他,感知刚毛从黑暗中探出来,在空气中缓慢摆动。
粉碎结构微微张开,暗绿色的体液从骨板缝隙中滴落,落在还在运转的扶梯踏板上,烧出一缕细小的白烟。
它找到了猎物,后肢微屈,甲壳在蓄力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南宫云强撑着站直了身体,他必须站起来,必须逃走,必须挣扎。
不能让王大海的牺牲化作乌有,他将墨镜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话语仿佛就在耳边。
“替我多看看这个世界”。
南宫云毅然转过身,拖着伤腿朝正门的方向迈出第一步,脚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他感觉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王大海的尸体上。
虫族的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从楼梯口向刚刚起身的南宫云飞速杀来。
掠肢在前,粉碎结构大张,二者的距离在瞬息之间被压缩到不足十米。
南宫云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气浪正在推他的后背。
忽然,一道破空声撕裂了空气。
一根箭矢从正门的方向射入,于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光线。
箭矢深深刺入了虫族的球茎头部,箭头刺穿感知刚毛的基部,钉在几丁质外壳的正中央,入肉三分。
虫族的冲势被这一箭钉得顿了一拍,整个头部向后仰去,掠肢在惯性下往前滑了两米才堪堪停住。
箭头上嵌着的灵晶骤然激活,巨大的电流从箭尾炸开,蓝色的电光将虫族的整个身躯淹没。
电弧在甲壳表面疯狂跳跃,每一条甲壳缝隙都被烧出细小的火花,感知刚毛在电流中瞬间卷曲。
但在电光之中,虫族依旧在动。
它的掠肢缓缓抬起来,探向自己头部那根还在放电的箭矢,骨刺颤抖着靠近箭杆,试图将它拔出来。
电弧击打在掠肢上,将骨刺表面的几丁质外壳烧出了裂纹,但掠肢还在往前伸——它能顶着电流行动。
南宫云定睛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东野平站在正门的门框下。
他的状态很好,先前的伤势已经痊愈。
不过,东野平真的能战胜虫族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他本人也深知这一点。
他的右手已经搭上了第二根箭矢,指尖夹着箭尾,随时准备搭弦。
他的目光从虫族身上移开,落到了南宫云手中的墨镜上。
东野平认出了那副墨镜,他搭在箭尾上手指微微一颤。
他收回目光,重新将弓弦拉满,箭尖对准那只正在电光中挣扎的虫族,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快走,我拖不了多久。”
闻听此言,南宫云几乎咬碎了牙,眼中遍布血丝。
但最后,他却只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沙哑到几乎不成声的话。
“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救你。”
东野平没有看他,弓弦已经拉到了最满,箭尖对准的目标一秒都没有偏移。
他的声音从弓弦后方传来,极轻,甚至有些平淡。
“保护好他们。”
南宫云一言不发,转过身,拖着受伤的身躯朝正门死命跑去。
他的腿在共振中受伤了,每跑一步膝盖都会往外偏一个微小的角度,骨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的呼吸很快,胸腔里的钝痛随着每一次吸气都在加深。
但他没有停下,正门的轮廓在前方越来越大,外面的灯光正在一帧一帧地逼近他的视野。
在他与东野平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东野平用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挚友,这条命还你。”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不激起任何涟漪,却在南宫云的心里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去的环形波纹。
南宫云的脚步顿了一瞬,他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满是血污掌心。
一抹清泪夺眶而出,顺着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颊往下淌,在下颌骨边缘凝成一颗清亮的液滴。
南宫云用胳膊抹去泪水,大步大步地向外跑去。
每迈出一步,他都会在心里想。
想离正门还有多远,跑到外面要多久,自己又需要多长能回来,东野平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他的心里隐约知道答案,知道自己大概率赶不回来。知道东野平的实力对付虫族根本没有胜算。
他知道一切……
但,万一呢?
万一,东野平真的撑到了自己回来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针,死死钉在南宫云脑中某个不肯放弃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