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老宅的客厅终于安静了下来,林邢延被赵兰芝拉着上了楼,边走边擦眼泪,王淑芬意犹未尽地闭了嘴跟着丈夫离开了,沈正邦在管家的搀扶下回了书房,沈建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空荡荡的椅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容允岺还坐在角落里。
他放下已经凉透的茶杯缓缓站起来,一米八七的身高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周围稀疏地散落着几颗星星。
他伸出手,月光落在他的掌心,像一片薄薄的银箔。
“段沉甯。”他再次念出这个名字。
容允岺收回目光,沿着走廊走到了最深处,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
那是他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更像一间杂物间改的,面积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木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上挂着深色的窗帘。
容允岺关上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伸手拉开抽屉。抽屉的最深处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信封下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容允岺取出了那本笔记本,翻开封面,第一页贴着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证件照,背景是浅蓝色的,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深色的学士袍,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容允岺第一次见到段沉甯的照片,是在六年前。
那时候照片里的段沉甯三岁,照片是段如虹临终前派人交给他的,一张小女孩站在家门口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带子太长挂在屁股上一晃一晃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时候的段沉甯还会笑,后来她就不笑了。
之后,容允岺一直在关注她,他看着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少女,再从少女长成女人。
他没有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他知道她的一切:她考上了哪所高中,拿了多少奖学金,读了什么专业,考了什么证书,进了哪家公司。
他有一整本关于她的资料,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六年,二千一百九十一天,他没有错过她人生中的任何一个重要时刻。
她不知道他的存在,但她的每一张照片他都有。
容允岺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张证件照上,照片里的段沉甯眉眼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棱角,她的眼神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天真烂漫,而是变成了沉静锐利的笃定。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母亲。
容允岺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过照片上她的脸,动作很轻很轻。
“沉甯。”他叫她沉甯,不带姓,像是叫了很多年一样自然。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眼角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度,是真实的、柔软的。
容允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指尖始终停留在那张照片上,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他的手背移到他的手腕,从他的手腕移到他的小臂。
他想起段如虹以前拉着他的手,她对他说:“允岺,替我照顾沉甯。她是个女孩,但会比任何人都强大,她会像她的名字一样沉静而安宁,但她需要有人站在她身后。你能做那个人吗?”
他说能。
这么久过去了,他没有一天忘记过这个承诺。
容允岺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回抽屉最深处,盖上信封,推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抬起头看向天上的月亮。
“三天。”他轻声说。
三天后段沉甯就会来到沈家,容允岺的嘴角微微上扬,“终于要见面了,沉甯。”
*
三天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沈家老宅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段沉甯拎着一只银色行李箱走了出来。
那只行李箱不大,二十四寸,银色的箱体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轮子在青石板路面上碾过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了一个结,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风衣下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小牛皮靴。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依旧不超过两千块钱,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矜贵和疏离,像是某个古老家族的末代继承人从远方归来,身上带着风尘,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疲惫。
乌黑长发披散在肩上,被初秋的风吹得微微扬起,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却白得近乎透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形的轮廓,每一处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不需要任何修饰就已经足够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站在沈家老宅的大门前,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写着“沈府”二字的匾额、以及门后那栋三进三出的老式宅院,目光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就收回了视线。
她拎起行李箱,迈步走上台阶。
门口的佣人显然早就接到了通知,看到她走过来连忙推开大门,弯腰鞠躬:“段小姐,欢迎回来。”
段沉甯没有应声,甚至没有看那个佣人一眼,径直走了进去。
沈家老宅的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等她。
沈正邦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串沉香佛珠,面色严肃;沈建国站在父亲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复杂;赵兰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微红,不知道是哭过了还是在忍着不哭;二房的沈建业和王淑芬坐在另一侧,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眼睛里写满了打量和算计;林邢延站在客厅中央,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润得体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既得体又无害。
而容允岺,依旧坐在他最习惯的那个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像一道安静的背景。
客厅的门被推开,段沉甯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黑色的风衣被门外的风吹得微微翻卷,乌黑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晃动,那只银色的行李箱立在她身侧,轮子还在微微转动。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然后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