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允岺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落在客厅中央的林邢延身上。
林邢延的眼泪、林邢延的下跪、林邢延那一句“您永远是我妈”…容允岺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目光从林邢延移到赵兰芝,从赵兰芝移到王淑芬,最后落在沈正邦紧锁的眉头上。
只用了三秒钟,他就把在场每个人的立场、心思、算盘全部看了一遍。
在沈家十四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被注意”的状态。十岁那年,他被沈建国牵着走进这扇大门,从此成了沈家的养子。
沈建国对他很好,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但沈母赵兰芝对这个“外人”始终不冷不热,林邢延更是处处排挤他,二房的人时不时拿“养子”的身份刺他一下。
他从不反驳,从不争辩,从不表现出任何不满。
成绩永远比林邢延好一点,但不会好太多;永远不出头,但也从不落后;别人说什么他都微笑,别人骂他他也不还口。
像一团棉花,打不疼,捏不扁,让人提不起兴趣再对他动手。
十四年了,沈家所有人都觉得容允岺就是个老实孩子——没脾气、没野心、没本事,安安分分地当沈家的养子,将来大概会拿着沈家给的一笔钱,安安静静地离开。
*
千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出租屋里,一个年轻女人正坐在书桌前。
她的名字叫段沉甯。
二十三岁,身高一米六八,体态匀称纤细,肩膀平直,腰背挺得笔直,坐姿端正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衬得她的侧脸线条利落分明。
她的五官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眉骨微微凸起,眉形细长锋利。一双潋滟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穿透力。鼻梁高挺,唇形偏薄,不笑的时候嘴角微微下撇,显得有几分冷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整个人的气质,是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沉着,经过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她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封来自沈家的信。
信纸上印着沈氏集团的金色logo,措辞客气而疏离,大意是说经过dNA比对,确认她是沈家被抱错的亲生女儿,希望她能尽快回沈家认亲,“共叙天伦”。
“共叙天伦。”段沉甯轻声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很淡,像是冬日的阳光落在冰面上,好看但冷。
“好笑。”她食指轻轻敲了敲信纸,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桌角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旁边是一摞厚厚的法律文书和财务报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窗口: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近五年的财报、主要高管名单,以及一个名叫“林邢延”的人的详细资料。
她花了二十分钟,就把沈家二十四年的故事看了个大概。
段沉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上。
她想起小时候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去上学,被同学嘲笑“捡破烂的”。她想起养父母酗酒后摔东西的声音,想起自己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到凌晨。她想起高考那年,养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她没说话,第二天就去办了助学贷款。
她想起大学四年,她同时打三份工,早上五点起来送牛奶,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周末给中学生做家教。她想起法学院那些晦涩的案例,她把它们背得滚瓜烂熟,之后她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截图,是她的法学专业录取通知书。
她想起考律师执照那年,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咬着牙做完最后一道题,走出考场就吐了。
她想起毕业后进入金融行业,被同事嘲笑“野鸡大学出来的能有什么本事”,她没争辩,用三个月做出的投资方案让所有人闭嘴。
她想起那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
没有人为她撑腰,没有人给她铺路,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的”。
她就是自己的靠山。
而现在,沈家来了一封信,说她是真千金?
段沉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不需要沈家来拯救她,她早就自己救了自己。
但如果沈家以为她是什么好欺负的“流落民间的可怜千金”,那他们可能要失望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给一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林邢延,沈家的假少爷。越详细越好。”
三十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那封沈家的信。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望你早日归来,家人翘首以盼。”
段沉甯的目光在这句话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了五个字,“知道了。会去。”
就像一封普通的工作回复。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信封。
家人。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二十三年没见过面的“家人”,对她来说,不过是血缘关系上的陌生人。她不指望从沈家得到什么温情,也不打算对沈家付出什么感情。
但她会回去。
段沉甯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这一身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钱,但穿在她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利落和好看。
窗外霓虹闪烁,城市的夜景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眉眼间的神情冷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段沉甯伸出手,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圈里映出对面写字楼的灯火通明。
“段沉甯。”她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沉甯,沉静而安宁。
她的母亲给她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希望她的一生平和顺遂。
但命运没有给她平和顺遂的机会。
她只能自己给自己造一座城池,把自己武装到牙齿,然后站在城墙上,冷眼看这个世界。
段沉甯收回手,转身走向书桌。
她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律师,处理最后一个案子的收尾工作;后天,她要去公司交接,把她负责的项目全部安排妥当;大后天,她会买一张去往沈家所在城市的车票。
然后,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