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林邢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脸上的笑容在段沉甯出现的那一瞬间变得更加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他快步迎上去,步伐轻快自然,双手微微张开。
“妹妹!”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喜悦,像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欢迎回家!”
他在段沉甯面前站定,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真的去拥抱她。
这很聪明,因为他看出了段沉甯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气场,知道拥抱只会让场面尴尬。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温度,像是一个期待了很久的哥哥终于等到了失散多年的妹妹。
“一路上累不累?我让人给你准备了房间,就在二楼朝南的那间,采光最好,推开窗户能看到花园。”他的声音温柔体贴,每一个字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我把你当家人,我把你当妹妹,我对你没有敌意。
段沉甯目光落在林邢延脸上,从上到下,从眼睛到嘴角,从他微微歪头的角度到他双手垂放的姿态,然后就把这个人的全部伪装看了个通透。
“第一。”
她的声音不大,清冽得像冬天的泉水,没有温度。但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比你大三个月,叫姐。”
林邢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段沉甯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第二,我不是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林邢延身上移开,再次扫过客厅里的每一个人。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林邢延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那张温润无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茫然。
沈正邦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自己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孙女的不同。
沈建国的眼眶微微泛红,这个女孩身上那种沉着冷静的气质,像极了她亲生母亲。
赵兰芝的手帕被她攥得变了形,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在这个女儿身上看不到任何她期待的东西。
王淑芬和沈建业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多了一些东西,是警惕,这个女孩比想象中难对付。
而角落里的容允岺他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段沉甯身上,从她的黑色风衣到她的白色毛衣,从她的乌黑长发到她的黑色皮靴,从她拎着行李箱的修长手指到她微微扬起的下巴。
段沉甯没有再看林邢延,她拎起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
她走到客厅中央,放下行李箱,面向沈正邦。
“沈老爷子。”她声音依旧平静,“我是段沉甯。”
沈正邦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叫爷爷。”他说。
段沉甯沉默了一秒。
“爷爷。”
沈正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段沉甯转向沈建国。
“沈先生。”
沈建国的眼眶更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叫爸”,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看到了女儿眼底的疏离冷漠,就像他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沉甯…”他只叫出她的名字,就说不下去了。
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回来了就好。”
段沉甯没有说话,她收回目光,转向赵兰芝。
沈母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帕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布。
“沈太太。”段沉甯她说。
赵兰芝僵硬的点了点头。
“我的房间在哪?”
佣人愣了一下,连忙说:“二、二楼朝南那间…”
“带路。”段沉甯拎着行李箱跟着佣人走向楼梯,背影笔直从容,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林邢延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的目光追随着段沉甯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然后他垂下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温润无害的笑容。
“妈,您别哭了。”他走到赵兰芝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妹妹刚回来,还不适应,慢慢就好了。”
赵兰芝握着他的手,哭得更厉害了。
沈建国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起来。沈正邦手中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王淑芬和沈建业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嘴角都微微上扬了。
—林邢延留得住,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一个没有根基的假少爷比一个有血缘关系的真千金好控制得多,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而角落里,容允岺放下茶杯,径直走向楼梯。
他走上二楼,沿着走廊走到最深处,推开那扇不起眼的门,走进他的书房,关上门。
他站在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段沉甯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风衣的下摆擦过他的手背。
只是那么轻轻一下,连一秒钟都不到,但他的指尖到现在还在发烫。
容允岺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他终于等到她走进这扇门。
“沉甯。”他轻声说,“欢迎回来。”
*
在走廊另一头,段沉甯推开二楼朝南那间房的门,把行李箱放在地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秋的风涌进来,吹动她的长发。
她看着窗外的花园里那些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盛开的菊花,那一丛丛金黄与雪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既精致又刻意,她看了几秒钟,把窗户关上了。
坐在床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她花了些时间整理的沈氏集团所有资料:股权结构、董事会成员、近五年财报、主要业务线、隐藏的财务漏洞。
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小时候养父母吵架摔东西,她会提前把贵重物品藏到柜子顶上说等他们吵完了再拿出来;上学时被同学欺负,她会花一周时间观察那个人的作息路线找到最安全的躲避方式;考大学填志愿她把所有学校的录取分数线、专业排名、就业率做成了表格反复比对;进金融行业做投资她更是把每一家标的公司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才会下单。
这不是天赋,这是生存的本能。因为没有人会替她准备,没有人会替她铺路,没有人会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她只能自己做自己的情报官、自己做自己的参谋部、自己做自己唯一的后盾。
现在面对沈家,面对这个庞然大物,她用的依然是同一套方法。
把敌人看清楚,把战场看清楚,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和每一个可能的变化都算清楚,然后走一步看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