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低头沉吟,心思起起落落,良久不语,只有心头思绪难辨。
李斯文见皇帝低头垂眸,长久不言,脸上更变幻不定。
不知这是心中正百转千回,寻思着该如何算计自己,只当陛下正思虑东征事宜。
于是也乐得片刻清静,当即敛息屏气,缩于车厢一角,默默休整身心。
车驾滚滚前行,一路朝汤峪方向稳步行进。
秋风透过车厢缝隙徐徐灌入,带来郊外山野的清爽,驱走一路车马劳顿,让人全身心的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车驾速度放缓,最终停驻。
车外也随之传来李君羡的轻声禀报:“陛下,蓝田公,汤峪已到。”
闻声,默然沉思的李二陛下、闭目养神的李斯文几乎同时惊醒,各自收敛心绪。
先后掀开车帘,缓步下车,脚踏实地一瞬间,山野清风扑面而来。
秋景清朗,远山含黛、层林尽染,草木清香萦绕鼻尖,全然不似城中那般浮躁。
李君羡早已安排妥当,百骑正分立两侧,戒备森严。
李二陛下伸着懒腰,远眺层峦叠嶂,积压心头多日的郁气也随之消散,心情明快。
而后一脸悠然的领着李斯文,顺着青石小径,缓步朝向后山。
行至半途,农庄中设立的学堂映入眼帘,通体灰白,窗明几净。
歪斜日光正透过窗棂,洒满屋内,照亮一方方的干净书桌。
屋内,数十名稚童正端坐整齐,一道道清亮读书声飘荡山野,涤荡心绪。
李二陛下驻足而立,静静凝望良久,嘴角也勾起一抹恬淡笑意。
良久,才缓缓侧身,看向身侧默然随行的李斯文,语气舒缓,畅想而道:
“彪子,你且过来看。”
等李斯文并肩而立,皇帝指了指前方学堂,轻声笑道:
“待日后高明阅历渐丰,有能力扛起朝政重担,朕便放手,退位安闲。
届时,再携观音婢寻一处山清水秀,静谧悠然之地安居。
日出则男耕女织,顺应天时,日落则息,相伴相守,安享岁月静好。
待农闲无事,便效仿乡野儒士,开一间小小学堂,教导邻里稚童读书识字。
不求功业,只求余生坦然。
这般田园牧歌,闲散悠然的日子,想来也是你所向往的?”
李二陛下说得轻缓,任谁都能听得出,言语中对闲逸余生的憧憬夙愿。
李斯文就静静站在皇帝手边,默然不语,这话说得轻巧,可等做起又谈何容易。
人人皆羡皇帝权柄,九五之尊,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可登基大宝的皇帝,却颇为向往无权无势,平淡悠然的田园生活。
世间之人,大抵皆是如此。
贪恋自己未曾拥有的,艳羡旁人,却对自己的苟且厌烦至极。
布衣百姓,寒门士子,终日为衣食、生计所奔波,所以渴求功名富贵,拼尽一生也要去争、去抢。
可等身居高位,看尽了人心险恶,身不由己后,反倒无比贪恋当年的山野清风,无拘无束。
未得权时,争名逐利,不甘平庸;手握权时,厌烦纷争,渴望归隐。
就像俗世夫妻,贫贱时朝夕相伴,却要求丈夫给她富贵温饱,看着他每日奔波、操练不断;
可等富贵后,衣食无忧,荣华尽享,却又贪恋温情暖意,遗憾丈夫忙于功业,疏于相守。
人间悲欢,大抵逃不过此理,贪心不足。
李二陛下口中的田园归隐、男耕女织,听着确实恬淡惬意,岁月静好。
可当真褪去帝王身份,放下权势,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几亩薄田糊口。
每日辛劳奔波,到头来只能勉强饱腹,甚至要为风雨天灾,粮食减产而忧心。
届时,皇帝又是否真能甘于清贫,无怨无悔?
习惯了乾坤独断,说一不二,习惯了执掌天下,调度百官。
再让他扎根泥土,去过平凡庸碌,默默无闻的清贫生活,这是否又真的是他想要的余生?
李斯文心里万般思量。
但一万个人就有一万个哈莫雷特,不能以他个人的想法,去评判皇帝的志向。
所以始终未曾开口作答,只是神色复杂的静静伫立一旁。
久久得不到回应,李二陛下不由转头看来。
却恰好对上李斯文目光,虽无言无语,却暗含深意。
四目相对,皇帝瞬间了然。
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几分自嘲与释然。
“原来如此,朕晓得你的意思。”
李二陛下摇了摇头,笑意盎然,自我调侃道:
“彪子你定是觉得,朕这番感慨,不过是身居高位太久的无病呻吟,全然不过说笑。”
话音未落,皇帝陡然话锋一转,脸上恬淡尽数收敛,神色也变得端正:
“那你且来如实告知朕,以你之见,朕方才所言何处是在说笑?
是朕痴心妄想,觉得有朝一日,高明能接过朕手中重担,稳坐江山,镇住朝野;
还是朕口是心非,假意淡泊,实则心底根本放不下这盛世江山?
回答朕,看着朕的眼睛!”
两个问题,看似皇帝是在不耻下问。
但李斯文暗暗揣测,无论哪个,一旦回答不合皇帝心意,自己怕是又要皮开肉绽。
李斯文低头垂眸,不着急应答,只在心里推敲利弊。
后一个问题,涉及皇帝心事,‘汝非鱼安知鱼之乐’,无从作答。
前一个问题,就以眼下情况来看,却是有些痴心妄想。
纵观历朝吏治,一朝朝堂的清明与否,往往最能体现当朝统治者的执政能力。
始皇帝独揽纲纪,威压百官。
遂令朝野敬畏,吏民谨畏,举国肃然,苛政猛于虎;
汉武帝权术无双,铁腕治国。
登基数年连黜丞相,更迭朝臣,剪除外戚,稳固皇权,儒皮法骨,恩威并施。
而纵观贞观一朝,吏治清明,朝野安稳,百官尽职,寒门崛起,门阀收敛,盛世几乎就在眼前。
由此来看,巅峰时期的李二凤,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对朝廷的掌控力度,都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皇帝。
满朝文武,宗室权贵,乃至天下勋贵门阀,无不俯首,莫敢不从。
所以说,只要李二陛下还一日在位,任凭五姓七望,天下十足如何作祟,都翻不起太大风浪。
可朝廷安稳最大的隐患,不在世家,更不在朝臣与外敌,而在于继承人,也就是储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