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李承乾,自幼勤勉好学。
自年少监国,便颇识大体,善断政务,深得朝臣赞许,绝非什么庸碌无能之辈。
可终究是心性太软,手段不够强硬,且魄力不足,遇事犹豫。
而今,士族门阀被变着方的打压,看似式微,不得不收敛,可势力依旧庞大。
盘踞朝野,根深蒂固,绝非一朝一夕可以根除。
而以李承乾的心性纯良,若生于盛世安稳年代,定是位勤政爱民,温润贤明的仁厚之君。
可放在当下门阀未灭,新旧势力交替的关键时期,这份宽仁,便成了最让人放心不下的隐患。
太过和善,更缺乏震慑宵小的雷霆手段,根本镇不住那群老谋深算,几乎成精的文武老臣。
更压不住底蕴深厚,更加不择手段,无时无刻不再妄想,要取皇权而代之的士族门阀!
一旦李二陛下远离京师,朝中无人看顾,蛰伏太久的门阀势力必定借机发难,搅动朝局。
届时储君威信受损还是小事,一旦朝政动荡,后勤不稳,东征大业则将深受影响。
这便是李二陛下心底最大的不安。
也是李斯文始终沉默,不敢轻易作答,也无从宽慰的缘由。
不是说李承乾不配,只是现在的高明,还没有足够的能力,足够的决心去掌权。
他总不能说,陛下你先别急着东征,再好好培养高明几年。
上一轮的培养,这老登怎么玩不好。
偏偏昏了头,试图扶持李泰,鼓励太子师严加管教,试图让李承乾知耻而后勇。
结果压力太大,孩子承受不了,好好的仁君胚子差点被他锤烂。
索性,李斯文对老李家的育儿心经,也再不抱有任何信心。
上个老李头李渊,就是这么培养的李建成,李二凤,结果逼的哥俩反目,玄武门一决生死。
历史上,李二凤也学得有模有样,不,还更进一步,来了个三龙夺嫡。
最后三败俱伤,尚且年幼的晋王李治得利。
可帝幼臣强,李治不得不再次上演一番‘父辞子啸’,逼死舅舅长孙无忌,子嗣流放。
三朝轮换,没一次平稳。
思来想去,李斯文只能将其归结为,是老李家的教育,绝对大有问题。
李渊拿这套养出一条真龙,所以李二陛下也想效仿。
但特么的,李承乾是那块料么,你就往死里捶打!
爱子青雀悍然举兵,造他老子的反,此事几乎耗空了李二陛下对诸皇子的最后期许。
加之皇后从中斡旋,朝堂重臣也纷纷下注。
大唐储君已是板上钉钉,只能是太子李承乾。
也正因大局已定,李二陛下心里那股沉甸甸忧虑,非但没有半点消减,反倒愈发浓重。
他一手养出来的儿子,他还能不了解!
李承乾性情宽仁,待臣宽厚,对民体恤,是难得的仁善之君胚子。
可生在门阀作妖,新旧迭代的纷争大势中,这种温和反倒成了他身上最为致命的短板。
朝堂上,老臣深耕数朝,心思诡谲;
乡野间,士族盘根错节,虎视眈眈。
这帮人个个都是人精,欺软怕硬,最是擅长拿捏人心,钻营漏洞。
李承乾的仁厚,在这群老狐狸眼中,便是软弱可欺,是有机可乘,是可随意拿捏的软肋。
一想到自己将来御驾亲征,太子独守京师,李世民心底便有股说不出的不安。
此番东征筹备数年,举国倾力,耗资巨万,为保证战果, 他誓要亲赴前线,毕其功于一役。
可如此一来,京师便没了坐镇的靠谱人选。
一旦后方生乱,粮草不济,前线十数万的将士陷入被动,数年筹谋大概率毁于一旦。
满朝文武,宗室勋贵,贤臣能臣无数。
高士廉、唐检年事已高,房玄龄善谋不善断,李靖更要随军出征。
岑文本、王珪、萧瑀更别说,与士族藕断丝连,或者干脆便是士族的一员。
秦琼、程知节、段志玄更别说,带兵打仗不在话下,但让他们勾心斗角?
算了,还不如让高明自己去闯。
细数一圈,能让他抱以百分百的信任,且有能力,有手段镇住门阀士族的。
自始至终,唯有李斯文一个。
方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看似放任李斯文去休沐清闲,实则暗藏托付——
待他日朕远征辽东,你且留守朝堂,尽心辅佐高明,稳固后方局势。
这本是两全之策,亦是朝堂最优解。
可偏偏...李斯文全程揣着明白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半句不接茬。
李二陛下又觉得愧疚,又百般无奈,最后也只得长长一声轻叹,心绪复杂。
他自是知晓,李斯文为何不吭声。
说到底,这事是他做得不地道,强人所难。
近年来,李斯文奔波不停,一手铺就大唐盛世,一手筑造东征底气。
无数心血,几乎全砸在了这片锦绣山河。
眼看大局初定,东征万事俱备,正是李斯文大展拳脚,收割硕果的时候。
可临到关头,却是自己下令,硬生生将他拽回长安,将他困于朝堂纷争,琐碎政务上。
眼睁睁看着昔日政敌,借东征捞权捞利,步步高升。
而他这位定鼎大局的首功之臣,却不得不困于朝堂,徒为他人作嫁衣,自己却捞不到分毫功劳。
换谁来,都不免必有怨怼,有所抵触。
李二陛下心里清楚,此事强求不得。
君臣相知,贵在真心,倘若强行施压,只会埋下嫌隙,寒了功臣之心。
侧身瞥了一眼李斯文,见他默然伫立,眼帘低垂,不知正在盘算什么。
但注意到他眉头紧皱,显然心中也在纠结。。
李二陛下压下复杂心绪,默默长叹一声。
罢了。
距离东征尚早,不需急于一时,慢慢来便好。
给足时间,让这混小子细细去思量,权衡,直到通透。
以李斯文的机敏心思,抱有的家国格局,早晚都会看清大局,自愿扛起重任。
而不会眼睁睁看着东征大业受挫。
念及至此,李二陛下便暂且放下这门心事,顺着蜿蜒山路,缓步朝向山坳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