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气氛有点微妙,像是一锅温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加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泡。
曹玉娟是那个不断地往锅里丢调料的人。她坐到明月旁边,把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说:“你吃个车厘子,这个车厘子甜得很,比我们在海南买的还好吃。到家了,还跟客人似的,这样端着干嘛?”
明月白了她一眼。
明月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没说话。
曹玉娟又对志生说:“志生,在你家里,别总是端坐着,累不累?来,坐这儿歇会儿。”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又冲厨房喊,“婶子,您也出来坐会儿,我看您忙了一下午了,别累着。”
乔玉英从厨房出来,在曹玉娟旁边坐下,看着在一起玩的依依和念念,眼眶又红了,说:“志生,你看念念多像你小时候,连这倔脾气都像。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谁都不要,就要我抱着睡,我一放下你就哭。”
“妈,别说这些了。”志生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就不能说了?”乔玉英擦了擦眼角,“我就乐意说。你小时候可没念念这么乖,念念多乖啊,又白又胖的,你看这小脸蛋,多好看。”
明月也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一些,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点春天的意思。
志生看着依依带着念念满房间地跑,念念不停地叫着姐姐,他想起了明月说过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缺少担当。”
他现在有担当了,却不知道该担当什么。
“开饭了,开饭了。”乔玉英站起来,系好围裙,“玉娟,你别坐着了,帮我端菜。老李,你把桌子收拾一下,把转盘擦擦。小敏,你把碗筷摆上。”
老李叔应了一声,乐呵呵地去擦桌子。他在这个家里待了有些日子了,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热闹。或者说,他盼着这样的热闹。
饭菜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排骨莲藕汤、糖醋里脊、红烧鳜鱼、清炒时蔬、卤牛肉拼盘、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粉蒸肉,摆了满满一桌子。
乔玉英坐在念念旁边。念念这会儿总算肯从志生怀里下来了,坐在餐椅上,手里抓着一根西兰花,捏来捏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亮亮坐在奶奶和明月中间,大口大口地吃着糖醋里脊,一边吃一边说:“奶奶做的菜最好吃了,我在海南天天想。”
“好吃就多吃点。”乔玉英不停地给他夹菜,“你看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没有,我吃得可多了,是我长个子了,抽条了,所以看着瘦。”
婷婷安静地坐在曹玉娟旁边,吃得不快不慢,偶尔看一眼亮亮,又低下头去。
依依紧靠着志生和念念坐,对志生说:“爸,我要吃虾!”
“没问题!”志生伸手拿过一只虾,给依依剥着,眼里满是宠爱。明月看在眼里,感觉志生抱念念有点迫不得已而为之的意思,眼光里没有看依依时那份宠爱和温柔。
依依又跟乔玉英说:“奶奶,这个鱼好好吃。”把一桌子人都逗乐了。
“有你家大厨做的好吃吗?”亮亮问。
“我家大厨做的也好吃。但我更喜欢吃奶奶做的。奶奶,你别回去了,亮亮哥哥、念念妹妹、漂亮阿姨也留下来,等我妈妈回来了,和爸爸一起去我们家吃饭,我让大厨做好吃的给你们吃!”
依依的话让乔玉英没法回答,只是笑了笑。
明月看了志生一眼,对依依说:“这个有点难。亮亮哥哥还要回去读书,奶奶还要带念念,阿姨也要回去管理公司。”
“你和我妈妈一样,只知道公司,只知道忙,忙得把爸爸都丢了,不知道忙什么?”
夏正云笑着说:“依依,吃饭。妈妈不是说了吗,吃饭时尽量别多说话。”
依依点点头。
志生伸手把依依嘴边的米饭粒捏掉,放到自己嘴里。
明月吃得很少,筷子夹了几次青菜,喝了一碗汤,就没再动。志生注意到了。
“怎么不吃了,是不合口味吗?”
“我这几年吃妈做的饭比你要多得多,怎么不合口味?我吃饱了。”明月面带微笑地说。
“明月,你多吃点。”乔玉英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谢谢阿姨。”明月说。
“阿姨”两个字一出口,桌上安静了一瞬。明月自己也是一愣,连忙改口道:“谢谢妈!”
乔玉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谢什么,多吃点。”
曹玉娟赶紧接话:“婶子,您这排骨怎么炖的?也太烂糊了,入口即化。我在家怎么做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您得教教我。”
“多炖一会儿就行。我早上六点就下锅了,小火慢炖了三个多小时。”乔玉英果然被带跑了话题,开始讲起炖排骨的心得来。
饭后,乔玉英和老李叔在厨房洗碗,沈从雨和左小敏帮忙收拾。孩子们在客厅看动画片,亮亮给依依和念念讲解每一只恐龙的名字和年代,俨然一个小专家。婷婷在一旁,不停的纠正着亮亮讲错的地方,亮亮感到不好意思,说道:“要不你来讲?”
“我才不讲给她俩听呢,小屁孩,知道什么?”
“我们还不想听你讲呢!念念,对不对?”
“嗯,哥哥讲的好!”念念站在依依这边!
曹玉娟拉着明月去阳台上透气。
冬日的夜晚,远处霓虹闪烁,灯光一片。南京的冬天没多大风,也不算冷。明月靠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这是志生的家,自己却成了客人。在这里,自己连简依依都不如——简依依至少自在,有自己专门的房间。志生当年去东莞打工时曾经对自己说过,要在大城市里买房子,把她和儿子接过来。如果自己不去创业,像别的女人一样,在家带着孩子、照顾好老人,也许自己现在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这些年的辛辛苦苦,却弄丢了最珍贵的东西,值吗?明月在心里反复地问着自己。
曹玉娟沉默了一会儿,说:“志生现在挺好的,工作也稳定了,房子也有了,对念念也很好。”
“嗯。”
“念念跟他亲,你不吃醋?”
明月轻笑了一下:“有什么好吃醋的?念念到底是他的女儿,念念跟他亲,是应该的。”
曹玉娟看了她一眼,说:“明月,我问你一句,你别不高兴。你这次来南京,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月没有回答。她略略打开窗户,几缕凉风立马吹了进来。
“不知道,”她说,“可能就是想来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曹玉娟没再问了。阳台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明月的头发飘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半边脸,还是清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曹玉娟其实心里明白——明月在海南岛和简鑫蕊吃饭时,志生给简鑫蕊打了视频电话,最后亮亮高声说要来南京看爸爸,明月看了简鑫蕊一眼,没有反对。其实明月的行程里,根本就没有来南京的安排。
客厅里传来笑声,是念念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喊着“爸爸、爸爸”,带着奶音,一遍又一遍。
经过客厅的时候,明月看见志生坐在地毯上,念念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亮亮趴在地上假装是恐龙,依依也靠在志生身边,夏正云和婷婷在沙发上当观众。
乔玉英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见这场面,笑着说:“你慢点,别摔着念念。”
“摔不着,”志生说,“我小时候您就是这么带我玩的。”
“你小时候皮得很,我可不敢让你骑我脖子上,你妈那脖子可不经你折腾。”
沈从雨和左小敏向志生告辞。沈从雨对明月说了声“嫂子再见”,左小敏说了声“萧总再见”,两个人就离开了志生家。
左小敏对沈从雨说:“从雨姐,志生哥哥的前妻好漂亮,好有气场,比鑫蕊姐差不了多少。”
“嗯,半斤八两。”沈从雨笑着说。
“志生哥好有福气,前妻和女友都这么漂亮,这么有钱。”
“你看志生哥快乐吗?”
“没看出来。”
明月回到客厅,对乔玉英说:“妈,我和玉娟晚上去住酒店。”
“住什么酒店啊?家里这么多房间,我早就安排好了。你和念念住一间,玉娟和婷婷住一间,依依跟我和老李住一间,志生和亮亮还住他的房间。”
明月看了志生一眼。志生说:“家里够住的。如果你要是觉得住酒店更舒服些,你就去住酒店。”
明月白了他一眼,转身跟乔玉英去了客房。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房间里有阳光的味道,是晒过的被子才有的味道。枕头是新的,乳胶的,乔玉英特意给她换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有一点红,但到底没有哭出来。
她一直都是这样:疼的时候不喊疼,哭的时候不让人看见眼泪。
明月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会和志生相处了。在公司时,面对管理层,开会时脑子里清清楚楚,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可面对志生时,脑子里就是一团乱麻,不知道说什么才合适,感觉自己根本不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