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志生家出来,回到家里,略微收拾一下,刘晓东陈洁要回家结婚,送夏正云和简鑫蕊母女去机场,到了机场,简鑫蕊掏了一个大红包给刘晓东,说道:“晓东,我本来想去参加你和陈洁的婚礼,但今年情况特殊,你知道的,这个红包你收下,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简总,我买房子时,你给了我最低价,后来又给了我二十万,现在又包这么大的红包,真的不能再要了!”
“晓东。你和陈洁照顾我和依依八九年,我一直把你当弟弟看待,我们算得上是亲人,你也别见外,收着!”
刘晓东如钢铁一样的男人,眼睛里此时却泛红,点点头,感激的说道:“谢谢简总!”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
南国的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简鑫蕊牵着依依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出口处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五十出头,短发干练,站姿笔挺,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沉稳而锐利。她身后站着两个同样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手里举着一块接机牌,上面写着“简鑫蕊女士”。
是汪海阳。简从容的私人助理,在巨龙集团工作了二十几年,是简从容最信任的人之一。
“小姐。”汪海阳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董事长派我来接你和依依。车在外面。”
简鑫蕊点点头:“汪叔,辛苦你了。”
“应该的。”汪海阳弯腰看向依依,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几分,笑着说,“依依新年好!”
“汪爷爷好。”依依脆声说道。
汪海阳笑了笑,侧身引路:“走吧,董事长在家里等着呢。”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停在贵宾车位。汪海阳拉开车门,简鑫蕊先让依依上了车,自己随后坐进去。车内宽敞安静,座椅加热已经打开,扶手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零食,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依依被那袋零食吸引了注意力,看了看妈妈,简鑫蕊点头后才伸手去拿。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一路向着东莞方向开去。
汪海阳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简鑫蕊一眼,轻声说道:“董事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入冬以来咳嗽了一个多月,又不肯去医院。简小姐这次回来,多劝劝他。”
简鑫蕊眉头微蹙:“又咳了?没让医生去看吗?”
“看了,家庭医生说是老毛病,开了药,但他忙起来就忘了吃。”汪海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年集团几个项目同时推进,董事长事必躬亲,年底这一个月几乎没怎么休息。加上……嫂子走了之后,他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过年的时候格外冷清。”
提到母亲,简鑫蕊的目光黯了黯。她没有接话,偏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棕榈树,手指无意识地在依依的辫梢上绕了绕。
依依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拆一包海苔卷,厚厚的刘海下面,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一处别墅区。穿过林荫道,停在一栋中式别墅前。院门敞开着,门楣上两只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映着门口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给这个清冷的冬日傍晚添了几分暖意。
汪海阳拉开车门,简鑫蕊挽着依依下车。刚站稳,穿着藏蓝色羊绒衫的简从容已经从屋里大步走了出来。六十一岁的简从容身板依然挺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脸颊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几道。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目光落在依依身上,眼角立刻绽开了笑纹。
“哎哟,我的小宝贝!”简从容张开双臂,一把将依依从女儿手里接过去,稳稳地搂进怀里,“想外公了没有?外公可想死你了!”
依依抱着简从容,亲昵地蹭了蹭:“外公,依依好想你!外公你看我的辫子,奶奶给我扎的!”
“好看好看,外公看看……”简从容托着孙女的小脑袋,上下打量了一番那根粗粗的麻花辫和齐眉的厚刘海,笑容更大了,“哎哟,这大辫子,比你妈小时候的还粗!”简从容看着依依的发型,不由自主的笑了,心想这老太太还真的土。
简鑫蕊站在一旁,看着父亲和孙女亲热的样子,又看到简从容的笑意,知道爸爸在笑女儿的发型,幸好女儿不知道什么。
简鑫蕊的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没有完全抵达眼底。她注意到父亲鬓边的白发又多了,眉骨显得更高了,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汪海阳说的没错,母亲走了之后,父亲老得快了很多。
“爸。”她轻轻叫了一声。
简从容这才把目光从依依身上移开,看向女儿。他上下打量了简鑫蕊一眼,目光里带着心疼,嘴上却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进屋,饭马上好。”
简鑫蕊摇摇头:“不累。”她顿了顿,“爸,你瘦了。”
简从容摆了摆手,一手挽着依依,一手揽过女儿的肩膀往屋里走:“瘦什么瘦,我好着呢。今年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远鸡,还有你妈从前做的那个扣肉,我让人照着方子试了好几回,你尝尝像不像……”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简鑫蕊垂下眼睫,跟着父亲的脚步走进屋里,假装没有注意到他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别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客厅里已经摆上了年桔和桃花,茶几上放着各色糖果零食,到处是一派过年的气象。简从容把依依放到沙发上,亲自给她剥了一颗巧克力糖,这才直起身,看向跟在后面的汪海阳。
“海阳,辛苦你了,早点回去陪家人过年吧。”
汪海阳点点头:“董事长,那我先走了。简小姐,依依,过年好。”
“汪爷爷过年好!”依依嘴里含着巧克力,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汪海阳笑了笑,转身出了门。院子里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很快安静下来。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祖孙三代三个人。电视机开着,正播放着春节特别节目,欢快的音乐声填满了空旷的房间,却填不满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清。
简从容在沙发上坐下,把依依抱在腿上,忽然想起什么,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来,乖乖,外公给的压岁钱。”
依依刚要伸手,忽然想起妈妈教过的规矩,缩回手看向简鑫蕊。简鑫蕊点点头:“外公给的,收着吧,要说谢谢外公。”
“谢谢外公!”依依双手接过红包,却没急着打开,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红包,得意地举到简仲和面前,“外公你看,奶奶也给我红包了!里面是蓝色的钱,妈妈说等我长大了就懂了。”
简从容接过那个红包,抽出里面那张纸币。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那是几张第四套人民币的一百元,蓝色的票面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发软,却没有折痕,显然是被人在箱底珍藏了很久。他沉默了几秒,将纸币小心地放回红包,递还给依依,笑着说:“奶奶疼你,要好好收着。”
说完他看了女儿一眼。简鑫蕊知道父亲想问什么——那张旧版人民币,在这个年代已经不是钱的事了,是乔玉英的一份心,一份沉甸甸的、几乎要挑明了要说的心意。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只是轻轻说了句:“阿姨对依依很好。”
简从容“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低头继续逗依依玩。但简鑫蕊知道,父亲什么都看明白了。
大年三十的下午,天空飘起了细雨。
简从容换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束白菊,对简鑫蕊说:“走吧,去看看你妈。”
依依被留在了家里,由保姆照看。简从容觉得山上阴冷,又下小雨,孩子太小,不想让她去受那份罪。简鑫蕊犹豫了一下,也同意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母亲墓前会是什么样子,不想让依依看到。
车子是简从容自己开的。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他亲自坐上驾驶座,简鑫蕊坐在副驾驶。父女俩一路无话,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公墓在东莞城郊的一座小山上,开车不到半个小时。简从容把车停在山脚下,撑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到副驾驶一侧替女儿拉开车门。简鑫蕊下了车,接过父亲递来的另一把伞,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石阶往上走。
雨不大,却细密绵长,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地叹息。
简鑫蕊母亲的墓碑在半山腰一处清静的位置,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松山湖的一角。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刻着“慈母宁静之墓”,落款是“女 鑫蕊 外孙女简 依依”。碑前的石台上放着几枝已经枯萎的花,想来是之前有人来祭扫过。
简从容把手里那束白菊换下来,弯腰用袖子仔细擦了擦碑面上的雨珠。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擦完了,他直起腰,撑着伞站在碑前,一动不动。
“宁静,我和女儿来看你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力量。
简鑫蕊收起伞,蹲下来,把手里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雨水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浑然不觉。她伸出手指,轻轻描摹着碑上母亲的名字——那个“静”字,母亲教她写过的,说是女孩子要娴静温婉,像水一样柔软。
她描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触着冰凉的石面,那冷意顺着手指一直蔓延到心口。
“妈。”她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碎,“我回来了。”
然后她就把额头抵在墓碑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得无声无息。
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叫喊,只有不断抖动的肩膀和死死咬住的下唇。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