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从容站在她身后,将伞倾斜过去,遮住女儿整个人。他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雨里,深色的中山装很快就湿了一大片。他看着女儿蜷缩在墓碑前的样子,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鑫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妈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在南京,一个人带着依依,闭上眼睛之前还在念叨你……你别让她在那边还操心。”
简鑫蕊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她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墓碑上,双手抓着碑沿。她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日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拉着她的手说:“鑫蕊,妈不疼,你别哭。你好好过日子,把依依带大,妈就放心了。”
当时她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因为她不能让母亲看见她哭。
可现在,母亲不在了,她站在冷冷清清的墓地里,终于可以哭了。可哭有什么用呢?母亲听不见了,母亲再也不会拍着她的背说“鑫蕊不怕,妈在呢”。
她哭了很久,久到雨水把她的外套浸透了,久到蹲着的双腿失去了知觉。简从容始终站在她身后,撑着伞,一声不吭。他知道女儿需要这个——在他面前,在母亲面前,把这一年积攒的所有委屈、疲惫和思念,一次性哭干净。
终于,简鑫蕊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撑着墓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她踉跄了一下,简从容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
“爸,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简从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凌乱的头发、湿透的外套,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脏。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伞往女儿那边又倾了倾,自己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里。
“走吧,回去。”他说,“你妈一个人在这,让她清静清静。”
简鑫蕊回头看了墓碑一眼。雨雾中,母亲的照片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可那个笑容还是那样真真切切,像是在说:孩子,别怕,妈看着你呢。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跟着父亲往山下走。
雨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下着,打在伞面上,打在石阶上,打在松针上,汇成一首低沉的、没有尽头的挽歌。简从容一手撑着伞,一手揽着女儿的肩膀,步子走得很慢很慢。
简鑫蕊依偎在父亲身边,忽然发现——父亲的身板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肩膀也没那么宽了,头发白了大半,连握着伞柄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可他靠过去的时候,那个肩膀还是暖和的。和很多年前,她放学时扑进父亲怀里时,一模一样,不过那时,爸爸高大威猛,能轻轻的把她抱起来,然后举过头顶,让自己骑在他的脖子上,慢慢的走,还不时的摇放几下,现在爸爸老了,连依依都抱不动!
年三十的晚上,依依坚决要和妈妈睡,简鑫蕊也很长时间没带依依睡觉了,母女俩洗漱完毕,坐在被窝里看电视,简鑫蕊不停的回着同事们的祝福信息,依依否着头问:“妈妈,爸爸发微信给你了吗?”
简鑫蕊摇摇头,“和爸爸视频吧,看爸爸在干嘛?”说着,夺过简鑫蕊手里的手机,轻车熟路的拨打了志生的视频!
志生吃过晚饭,和亮亮视频了一会,听亮亮说起家里的事,不一会,亮亮就挂了视频,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简鑫蕊的视频就拨打过来,志生马上就接了,简鑫蕊没想到志生这么快接视频,而且依依把镜头对准了她,她穿着一件淡绿色全棉睡衣,下面胸罩都没穿,露出大半个丰满,看到志生,连忙把睡衣的领子往一起拢拢了,红着脸说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志生回应道。
这时依依已经把手机拿到自己面前。:“爸爸,你给妈妈发祝福信息了吗?”
“还没,正准备发呢?”
“我不信,妈妈收到很多信息,一直在回,就是没有你的。”
“我说准备要发!”志生笑着说。
“发微信还要准备?”
依依不依不饶的追问!歪着脑袋,小大人似的皱起眉头,“爸爸你是不是又在骗小孩?”
志生在屏幕那头笑了,笑得有点心虚。他确实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简鑫蕊发那条祝福。去年三十,他和简鑫蕊在一个被窝里,他是卡着零点发一句“老婆新年快乐”。可今年,他编辑了好几次,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始终没有发出去。
“爸爸没有骗你,”志生清了清嗓子,“爸爸就是……在想该说点什么祝福的话。”
依依把手机举得近近的,小脸蛋占了大半个屏幕。她眨了眨眼睛,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旁边的简鑫蕊听见似的:“爸爸,今年奶奶和李爷爷和你在一起过年,开心吧?。”
“嗯,很开心!”
“是不是已经忘了依依和妈妈了?”
志生没想到依依会这么拐弯抹角的问,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怎么这么多心眼。
“没有,爸爸怎么会忘掉依依呢?”
“你骗人,”依依抿着嘴,“你要是喜欢依依和妈妈,就会和去年一样,和我们一起过年!”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志生的心里。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简鑫蕊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伸手想拿回手机:“依依,别爸爸说这些,把手机给我。”
依依身体一扭,把手机护在怀里,倔强地不让妈妈抢走。她对着屏幕里的志生,声音带着哭腔却还努力保持着认真的语气:“爸爸,你是不是不要我和妈妈了?我们班林朵朵,她爸爸妈妈也分开了,朵朵说她爸爸搬到别的地方住了,再也不回来了。你是不是也要搬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志生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爸爸怎么会不要你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现在和简鑫蕊的关系,简鑫蕊是不冷不热,而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依依,”志生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爸爸和妈妈……只是有些事情需要分开想一想,不是不要你。你是爸爸的宝贝女儿,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到东莞过年?”依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别的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在一起过年,就我们家不是!你和妈妈是不是又吵架了?我去跟妈妈说,让她别生你的气了,行不行?”
简鑫蕊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把依依揽进怀里,用下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对着镜头冷冷地说:“行了志生,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依依,把手机给我。”
依依搂着妈妈的腰不肯撒手,脸埋在妈妈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爸,你跟妈妈说句新年快乐吧,妈妈等你这条信息等了一天了。”
屏幕内外,三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烟花的光芒透过窗帘映在房间里,明明灭灭。远处传来央视春晚主持人的倒计时声——“五、四、三、二、一!”
新年到了。
志生盯着屏幕里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俩,看着依依红红的鼻头,看着简鑫蕊低垂的睫毛,终于说了那句憋了一天的话:
“鑫蕊,新年快乐。”
简鑫蕊没抬头,眼泪却落在了依依的头发上。
依依从妈妈怀里探出脸来,对着手机大声说:“爸爸新年快乐!你记得给我发红包,要大的!”
志生笑了,眼眶还是红的。
“好,给你发最大的。”
“也要给妈妈发,”依依认真地补充道,“妈妈的红包也不能少。”
志生看着简鑫蕊,简鑫蕊始终没有看镜头。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视频挂断之后,依依翻看着简鑫蕊的手机,嘴巴里嘟囔着:“妈妈,爸爸发消息了,他说‘鑫蕊,新的一年,好好的。依依,听妈妈的话。’他怎么不说‘我爱你’呀?以前他每次都说‘我爱你’的。”
简鑫蕊听依依这么说,才但她想不起来志生什么时候对她说“我爱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也许志生从未对她说过这三个字,以前所有的爱和付出,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简鑫蕊把女儿搂紧了一些,声音很轻很轻:“依依乖,该睡觉了。”
依依闭上眼睛之前,还在小声嘀咕:“妈妈,你别哭,明天我们回南京,去爸爸家,我有办法。”
简鑫蕊苦笑了一下,关了灯。
黑暗中,依依的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指,像个小小的、温热的锚,把简鑫蕊死死钉在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里。而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短暂又绚烂,像极了那些回不去的团圆。
依依也许是真的累了,过了一会,就睡着了,昏暗的床头灯照着她的小脸,那么干净,那么纯洁,简鑫蕊不由自主的又想到了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