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坤声音不小,旁边几个陪着的县乡干部,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人动作都是一顿,下意识地看向马定凯。陈友谊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冯洪彪低下头,假装拍打裤腿上的泥土。
这话太直白,太露骨,几乎是在公然挑拨县委书记和县长的关系,甚至暗示可以动用“上面”的关系来影响县里人事安排。
这刘坤,也太嚣张了!他凭什么?就凭他跟于书记、易常委“熟”?还是凭他口袋里可能有的钱?
马定凯脸上笑容僵了不到半秒,随即笑得尴尬而又热情,他握着刘坤的手又紧了紧,语气诚恳:“刘总说笑了,县委领导确实是市委有重要会议。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曹河的发展!您放心,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协调,给您答复!请!”
目送刘坤的奥迪车驶远,扬起一路尘土,消失在乡间土路的尽头,马定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最终消失不见,只剩下疲惫和一丝阴郁。
他转过身,对陈友谊和冯洪彪等人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今天刘总提的要求和条件,大家都听到了。回去以后,洪彪啊,你们农业局牵头,抓紧整理今天考察的情况和刘总那边的意见,特别是保底收购价、定金支付、种子供应这些关键条款,形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初步评估一下可行性。招商办配合,参照其他地区的类似协议,把合作草案尽快弄出来。财政局、计委按照各自职责,先研究一下相关的政策支持和配套措施。这个项目,是当前县里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咱们招商擂台赛的第一拳,一定要把这一拳打出气势、打出实效。我强调几句啊,这是政治任务!必须全力以赴,确保落地。”
黄集乡的书记杨文贵和乡长程门雪,两人配合的不错,关系也很和谐,知道县长要来,早就按照陈友谊的指示,在乡里最大的馆子订了餐。
杨文贵凑上前去,拉开衣袖指了指表盘:“马县长,您看,差三分钟一点整,您可是难得到我们黄集乡来一趟,务必再到我们乡大院给同志们做指示啊!”
马定凯早饭倒是吃的晚,实在是不怎么饿,但是自己下一步担任县长,是需要这些基层干部支持的,黄集乡这顿饭,既是礼数,也是政治功课。
马定凯一本严肃的道:“吃饭可以,但是绝对不能搞铺张浪费!就在食堂,吃工作餐!”
杨文贵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好!听县长的!”转身就朝着乡长程门雪招手:“你先回乡里准备一下,我和县长马上就到!”
程门雪快步离开,杨文贵马上给马定凯拉开了车门,其他几个干部也是陆续上了车。马定凯看着憨厚的杨文贵,忽然想起他三年前刚调来黄集乡时,还是自己亲自送过来的。当年的黄集,李显平极为重视,毕竟是市委书记的老家。县里倒是也在有限的经费里投入了不少。
马定凯道:“文贵上我的车,大家都上车吧!”众人纷纷应道,各自上车。
车子发动,驶向黄集乡方向,卷起的尘土将后面几辆面包车都笼罩了进去。
马定凯坐在后排,看着自己旁边这个五十出头的基层书记,鬓角已染霜,却眼神依然清亮如初,看起来憨厚中又带着一丝的精明。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淡然道:“文贵啊,我听说前些日子,钟书记来上坟来了?”
杨文贵侧过身,笑着挠了挠头:“可不嘛,钟书记的父亲十周年,他一个人回乡祭扫,没让县里安排,连饭都没在乡里吃,就在老家吃了顿饭,下午就走了。”
马定凯点点头,目光掠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玉米田:“恩,说是市里也没人陪同?”
“对,钟毅主席只带了司机,秘书都没带,市里没人来!”
杨文贵知道,马定凯是想问县里是怎么安排的,马定凯也知道,县里是怎么安排的,这个时候,就是想着印证一下之前的消息。
马定凯轻轻颔首,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看杨文贵故作糊涂,就道:“咱们县里是怎么安排的啊!”
杨文贵咧嘴一笑,声音低而诚恳:“县里啊,就是李书记带着县委办新来的那个女同志,叫什么来者?还有连群书记,他们几个来的,轻车简从,就陪着书记在老家坟头站了一会,吃了饭就散了。”
杨文贵说的轻描淡写,好似县里领导来了,也只是打个酱油一般。杨文贵太清楚了,这马县长和梁满仓不一样,梁满仓是年龄到点,没有什么太大的政治抱负,年龄大了之后,很多工作早就看的开了,胸怀和格局早就被委屈给撑大了。
但是这个马定凯却不同,他还不到四十,正是仕途上升的黄金期,眼底有火、心里有秤,对县里每一分政治资源的流向都如数家珍。这个时候,自己这基层的乡镇党委书记,最忌讳的就是在两个领导面前相互拱火。
他垂眸一笑,话锋一转引开话题道:“马县长,黄集的玉米田今年长势好啊,秋收我们还是有把握实现亩产千斤的目标。”
马定凯顺着车窗望去,一望无际的青绿起伏如浪,他忽然问:“文贵啊,大豆这个事,你在基层,你怎么看?”
杨文贵略一沉吟,手指无意识拍打着车窗边沿:“大豆,是好,如果能够签订保收协议,群众积极性自然高;可眼下我还是有个担心啊,明年才种地,今年就要交种子钱,群众怕是心里有疙瘩。”
马定凯不是没有过疑虑,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容不得他多想了,招商擂台赛的简报,市里每周都要通报排名,曹河目前都是些小鱼小虾,如果能拿下这个农业种植项目,如果按照每亩400元的产值计算,10万亩就是4000万元,这可是实打实的Gdp增量。
马定凯颇为真诚的感慨道:“投资是需要胆量的嘛,这个刘总不是每亩地给咱们10元补贴,看似微薄,但是按照10万亩算,就是100万元的真金白银!如果人家真要坑咱们县里,完全可以坑咱们五百万,何必再返一百万回来?这种子人家肯定也要去省种子公司订购嘛!”
县长都这么说了,杨文贵倒是不好再说什么。
冯洪彪和李学军的车落在后面。
李学军习惯性的摸出烟,递给冯洪彪一支,自己点上,轻轻吸了一口,看着车队扬起的的黄尘,嘱咐道:“开慢点开慢点,这娘的土太大了,又不是找不到吃饭的地方,跟这么紧干什么?”
司机轻轻点了刹车,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李学军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老冯,这刘总……口气不小啊。豆种五十块一亩,十万亩就是五百万。保底收购价听着是好,你说要是跌到六毛,他真能按保底收?”
昨晚上,孙浩宇的媳妇又到了家里来找自己,说是自己托人打听到孙浩宇在里面挨了揍,搞得自己也是慌里慌张的,看着跟着马定凯跑了一圈,实则心里七上八下,心思根本没在这个地方。
直到财政局长李学军问了几遍才回过神道:“这账好算,扣去他补贴的钱,还有四百万到手了,只是他那个豆奶厂,在光明区,八字没一撇,这十万亩大豆种下去,他万一厂子建不起来,或者不要了,我们怎么办?农民怎么办?”
李学举抽着烟,眯着眼看着黄土路尽头,那里是连绵的农田和更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种着一排杨树。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我都不知道喊我们财政来干什么,这账你们种地的都能算的出来!”
冯洪彪苦笑了一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就是个办事的。”
陈友谊从曹河宾馆出来,马定凯并没有让陈友谊跟着调研,只是让自己尽快去县里办文件,但马定凯也没有带许红梅,这倒让陈友谊心头微松。
陈友谊回到了办公室,将几个年轻的干部叫到跟前,逐一吩咐落实眼下要干的具体工作,倒是得心应手。
几个比较棘手的,又打了几个电话,就熟门熟路地将所有的工作安排了下去。
这才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浓茶,这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公文包,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硬壳笔记本和几支价格不菲的德国进口钢笔。在里面是几支毛笔,看起来是颇为高档。
陈友谊上到二楼,在最西头那间挂着“副县长”牌子的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钟必成有些懒洋洋的声音。
陈友谊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老式的深褐色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文件柜。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屋里有些闷热,一台电风扇在墙角吱呀呀地转着。
钟必成以前分管教育的时候,这个时候是忙的不可开交,但是如今手中的权力被分走了大半,只管县文化局和科委属于自己分管。
梁满仓临走,还是把最恨的一刀捅向了自己,副县长有没有权力,就看分管领域,科教文卫工作,本来也就教育和卫生两大板块算是权力的重头戏,如今只剩文化局和科委这两块“瘦肉”,连会议桌都坐不满人。
说是副县长,自己现在就管一个秘书,一个驾驶员了。
钟必成正斜靠在椅背上看报纸,见是陈友谊,把报纸放下,脸上露出笑容:“哟,陈主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友谊知道,钟必成阴阳怪气的倒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调整了分工,他便再没正眼瞧过自己。不止自己,县里的所有干部,钟必成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冷脸,连说话都带着三分敷衍、七分讥诮。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身体却没动,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姿势。
钟必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脸上皮肤保养得不错,没什么皱纹,只是眼袋有些重,看人时喜欢眯着眼,带着点审视和玩味的意味。
“钟县长,看您说的,我这不就是来向您汇报工作嘛。”
陈友谊脸上堆起笑,顺手把门虚掩上,走到办公桌前,也没坐,就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和毛笔,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钟必成目光落在报纸包上,眉毛挑了挑。
“没啥,朋友从上海带回来几支笔,知道您是文化人,正好合用。”陈友谊说着,小心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两支崭新的金色钢笔。旁边还有一支用锦盒装着的毛笔,笔杆是暗红色的,看品相就不一般。
钟必成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喜欢附庸风雅,爱写两笔毛笔字,虽然水平一般,但对文房用具颇为讲究,这在县里不是什么秘密。
他坐直了身体,伸手拿起那支毛笔,拔下笔套,用手指轻轻捻了捻雪白的狼毫笔尖,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笔杆的木质和雕工。
“湖笔?不错,不错,尖、齐、圆、健,是好东西啊。”
钟必成把玩着毛笔,脸上笑容深了些,抬头看陈友谊,“陈主任,你这礼,送得可有点重啊。我这闲汉用这么好的笔,可惜了。”
“钟县长这话让我们这些干部蒙羞嘛,宝刀赠英雄,好笔配名家。您这笔字,在咱们县里可是数得着的。放在我这里,那才真是埋没了。”陈友谊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钟必成哈哈一笑,把毛笔小心地放回锦盒,又拿起一支金笔,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拧开笔帽,做出要写字的架势,在面前的报纸上随意划了两下,留下一道流畅的墨迹。
“笔是好笔啊。”
“镀金的,不是纯金!”
“哦,镀金也是好东西嘛,陈主任,您是有事?”
他放下笔,重新靠回椅背,眯着眼看着陈友谊,知道这个陈友谊一向是围绕着县长转的干部,没事绝对不会给自己送这些。
陈友谊知道跟钟必成这种人绕弯子没用,他憨厚的笑着说:“钟主席啊,不瞒您说,还真有点事,想请您给拿个主意,指点迷津啊。”
“哦?你说说看吧。”
钟必成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就是……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子,今年高考的事。”陈友谊脸上露出愁苦和无奈,“您也知道,这孩子……不是读书的料。家里花了点钱,想……想找个稳妥点的路子……,本来找的卢局长,可谁成想……”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钟必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又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替考被抓,卢庆林啊……可惜了。不过话说回来,陈主任,今年这风头,你们还搞替考?胆子不小啊。”
“不是,不是替考。”陈友谊连忙摆手,“是……是另一种路子。卢局长……临走前,提了那么一句。”
钟必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陈友谊,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另一种路子?”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什么路子?说来听听。”
陈友谊舔了舔嘴唇,心脏怦怦跳,但话已至此,由不得他退缩。他凑得更近些,几乎能闻到钟必成身上淡淡的烟味和头油味。“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下来,想办法……领了别人的。这样就能上学的……就是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钟必成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友谊,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隐去。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点意外都没有,就好像陈友谊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顶替?”钟必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点惯常的慢条斯理,“陈主任,你这话……说得可有点悬乎啊。这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
“是,是,我知道风险大,可这不是……实在是没办法了嘛。孩子不争气,家里又就这么一个指望。钟县,您经的事多,见的世面广,您给看看,这条路……能走吗?”
钟必成没直接回答,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目光飘向窗外,半晌,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陈主任啊,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呀,这事一开始就没找对门路。”
陈友谊一愣。
钟必成转过脸,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替考?那是最笨的办法。动静大,风险高,一旦被抓,人赃并获,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你看看今年,栽了多少人?卢庆林精明了一辈子,为了公家的事,最后不也折在这头了?”
陈友谊带着一丝的同情:“卢局这事,我也觉得不值当的,我听说已经被市纪委的人带走调查了,说是市里昨天和今天都抓了不少人。”
钟必成带着传授经验的神秘感:“你刚才说的这个……‘顶替’,听起来是险,可你想想,这风险在哪儿?风险在事后,在大学那边可能核查,在被人举报。可事前呢?录取通知书发到县招办,谁来领,领了给谁,这中间……操作空间就大了去了。而且,一旦进了大学门,落了档案,改了名字,谁还认得谁是谁?天南海北的,谁有闲工夫去查一个普通学生的底细?”
陈友谊听得心头狂跳,钟必成这话,几乎是把卢庆林那套说辞,用更直白、更“专业”的角度剖析了一遍。他感觉嗓子有些发干:“那……钟县长,您的意思是,这事……能办?”
“以前能办。”钟必成靠回椅子,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神态,“现在嘛……不好说。”
陈友谊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
“我不分管了嘛,老卢又被抓了,县里下一步谁去教育局还不好说。”
这说的是实情,教育局长才是下一步具体操作的关键,如果换一个资历浅或者和自己关系一般的人去了教育上,那人家肯定是不会办事的。
钟必成看陈友谊一副落寞的样子,就道:“别急,陈主任,路不是只有一条。事在人为。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既然找到我这儿,又带了‘心意’,我也不能白收你的东西。”
陈友谊眼睛一亮,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钟县长,您指点!只要能成,咱们该花钱花钱!”
“其实啊这办事,能办成的人花不了几个钱,办不成的啊,花钱也没用。”钟必成摆摆手,显得并不在意,“关键是路子要对,人要找对,这样吧,我去给你问着点,到时候也别嫌弃,尽量走东原学院。”
钟必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一下,“东原学院现在是本科了,但里头专科专业不少,门槛相对低点。关键是,它在市里,咱们熟人多,好照应。真要出了什么问题,补救起来也方便。”
东原学院!陈友谊心里一动。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离家近,层次也说得过去。
“可是……,能上东原学院吗?”他还是有些担心。
钟必成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高深莫测,也带着点对陈友谊“不懂行”的淡淡嘲讽:“陈主任,这你就外行了。录取工作,说到底,是人在操作。只要操作得当,都不是问题。关键是要找准关键的人,打通关键的环节。”
接着翻看了日历,感慨道:“你要是事前找我,高考分数我都能给你操作!”
听到可以改分数,这倒让陈友谊不相信了,高考的试卷是市里面统一再改,根本不知道谁是谁的,如何可改。
钟必成看陈友谊不相信,倒是有些卖弄的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道:“干一行钻一行啊,我从78年恢复高考啊,就在和这个高考和中考打交道,今天当兄弟的就给你分享点秘密,靠中专举例吧,就有两个渠道,一个是在试卷上作记号!”
陈友谊很是好奇的道:“怎么做记号!”
钟必成道:“简单吗,就拿语文来讲,最后的作文你就写两个固定的词语,英语你就写固定单词,其他几科,是一样的道理这你明白吧。”
陈友谊还是一时不懂。
钟必成笑了笑,直接拿出笔道:“这样吧,简单点,每一个试卷的最后一道的题,你都写两个句号,懂了没有。”
陈友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自己以前单纯的以为考试很公平,没想到早就被这些管教育的人钻了漏洞了。
陈友谊直接道:“钟县,那第二种方法?”
钟必成笑了笑:“简单吗,统计分数的时候,直接给你写成就是了嘛。”接着摆手道:“这些啊都是上面人玩的,咱们啊只是有渠道,现在高考今天就结束了,再说这些,已没什么实际意义了。”
陈友谊总觉得自己的价值观被彻底颠覆,仿佛多年信奉的公平基石轰然崩塌。看似公平的制度早就在这些人手里漏洞百出千疮百孔。是啊,画上两个句号,谁能说是标记,大不了说我写错了。
但是想到了自己不过是一个管着县政府办公室的中层干部,就可以垄断县里大多数单位单位的办公用品,何况是钟必成这样手握教育命脉的人?考大学不好说,但是考中专,估计被这些人早玩烂了。
他看着陈友谊,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又有些玩世不恭:“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这学历啊,对没关系没门路的人来说,那是雪中送炭,是改变命运的独木桥。可对咱们这样家里有点关系、有点办法的人来说,那就是锦上添花,是个敲门砖,是个身份。只要能进去,拿到那张文凭,后面的事,还不是靠家里长辈给铺路、给安排?你还真以为那些坐办公室、当领导的,个个都是靠本事干出来的?”
他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略显寒酸的办公室,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弄:“你看看咱们县里,市里,那些坐稳位置的,哪个不是‘跟’出来的?要么是跟对了领导,要么是跟对了爹,要么是跟对了亲戚。单打独斗,靠自己?哼,在县里,能混到个正科,那就算撞大运,到顶了。再往上,没点人脉,没点背景,门都没有。”
这话说得赤裸,甚至有些刺耳。陈友谊听得心里发凉,却又不得不承认,钟必成说的,某种程度上,就是现实。他自己不也是靠着察言观色、谨慎周旋,才坐稳了这个政府办主任的位置吗?
“所以啊,”钟必成总结道,手指点了点桌上陈友谊送的笔,“你侄子这事,关键不在分数,在运作。教育局,我能说上话,东原学院,咱们也有关系,到时候我去试试吧。成不成,不敢打包票,但总比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陈友谊连忙站起身,脸上堆满了感激:“钟县长,太谢谢您了!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意,我陈友谊记在心里了!需要打点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先不急。”钟必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等录取工作开始再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急也没用。你把孩子的基本情况,姓名、准考证号、大概分数,写个条子给我。其他的,等我消息。”
“哎,好,好!”陈友谊连连答应,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撕下来,双手递给钟必成。
钟必成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夹在桌上的一个笔记本里。“东西我收下了,事,我记心里了。陈主任,你先回吧,有消息我告诉你。”
“哎,好,麻烦钟县长,让您费心了!”陈友谊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这才起身,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
轻轻带上门,陈友谊长长地吁了口气,后背的衬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他心里那块石头并没有落地,反而因为钟必成那番赤裸裸的话,变得更沉了。可同时,一种畸形的希望又在心里滋生出来。钟必成说得那么肯定,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出办公楼。外面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八千块钱,是该去要回来了,不然这成本就太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