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监和李总监对视了一眼,沉默了片刻。王总监先开了口,说他们愿意多待两天,在东阳好好转一转,看看这里的产业配套。李东沐求之不得,当即让老刘安排行程,明天亲自陪同考察。
送走客户已经是下午。李东沐站在楼下看着张海峰陪着那两个客户上了车。
张海峰回过头,朝他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躲闪,受了他这一躬。他知道这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东阳的芯片产业。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傍晚。李东沐坐在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那一行“工业机器人企业”下面画了一条线。明天上午见陈建国,下午陪王总监考察,后天去北京开会。日程排得满满的,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但他喜欢这种忙碌,忙起来,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烦心的事了。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准时来了。还是那件普通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一些,脸上的疲惫更深了。李东沐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陈建国双手接过,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陈总,在东阳做这几年,感觉怎么样?”李东沐没有直奔主题,从家常聊起。陈建国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东阳的环境好,政府的服务也好,配套也齐,就是这两年竞争越来越激烈了,利润越来越薄了。
李东沐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工业机器人这个行业,国内做的人太多了,价格战打得头破血流。陈建国的公司能活到现在,说明他有过人之处。他问陈建国对苏省那边的邀请怎么看,陈建国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省长,我跟您说实话。苏省那边开出的条件确实很优厚,两三个亿的优惠,对我的企业来说是雪中送炭。我在东阳待了这么多年,有感情,不想走。但如果东阳不能给我同样的条件,我就很难拒绝苏省了。”
话说得很直白,李东沐心里早有准备。一个企业家,首先要对自己的企业负责,对自己的员工负责。感情不能当饭吃,情怀不能当利润。他问陈建国需要什么样的条件,陈建国说不用两三个亿,一个亿就行,用来投入新一代产品的研发。
李东沐想了想,告诉他省里有一个数字经济的专项基金,可以申请,他让发改委对接,尽快走完程序。陈建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了,握着李东沐的手,有些哽咽地说他愿意留下来。
送走陈建国,李东沐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省政府的大门。一辆很旧的车,开得很慢,在转弯处停了一下,然后加速消失在车流里。
下午,李东沐陪着王总监和李总监在东阳的电子信息产业带转了一圈。先去了华远的新基地工地,又去了中兴的研发中心,最后去了开发区的封装测试产业园。一圈转下来,两个总监的脸色从最初的审视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
王总监站在封装测试产业园的那排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那些正在运转的自动化设备,说了一句:“李省长,东阳的产业配套确实比苏省强。”李东沐没有接话,任由这两个精明人在心里自己掂量。
天快黑的时候,考察结束。
两个总监上了车,摇下车窗。
王总监伸出手来和李东沐握了握,说他们会认真考虑,尽快给答复。李东沐目送他们的车消失在暮色中,转身的时候,看到老刘站在身后,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李省长,芯辰科技的单子,有戏?”李东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五千万颗芯片的年采购量,对芯辰科技来说是天大的机会,对东阳的数字经济产业来说也是一剂强心针。这个单子拿下来,东阳的芯片设计产业就有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走回停车场的路上,李东沐的手机响了,是赵振华。钱建国交代的名单有了新进展,一个部委的司长,两个研究院的专家,还有一个退下来的副部级干部,都涉及了。
李东沐的脚步慢了下来,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马明远在不在名单上。赵振华说目前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马明远,但他的那个副主任已经被带走了。
李东沐握着手机站在暮色中,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马明远知不知道副主任做的事,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
但他清楚的是,这张网正在一层一层地被揭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被曝光。这就是东阳和苏省的竞争,不只是经济数据的竞争,也是正义和邪恶的竞争。
挂了电话,李东沐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出开发区,驶向东阳最繁华的市中心。霓虹灯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像一条流动的彩虹。他没有睁开眼睛,脑子里却在想着明天、后天、大后天的安排。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黑暗中连成一条金色的线,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东沐靠在座椅上,感觉到车子在匀速前进,像一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航行。他不知道前方会遇到什么样的风浪,但他知道,这艘船的舵在他手里,他不能松手,也不能偏航。
手机又震动了,是赵铁军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副主任开口了。他说了很多。”
李东沐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前行,驶过一座跨海大桥,桥下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银光闪闪的海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平静。
芯辰科技的大单子签下来的那天,李东沐正在盛京开会。张海峰发来一条长长的短信,说那家安防公司正式签了采购协议,首期订单八万片,金额超过三个亿。
这是东阳历史上本土芯片企业拿到的最大单笔订单。李东沐看完短信,把手机放在桌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