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队的人继续排队,往外走的人继续往外走,冲进去的侦探犹如闻到血腥味的野兽,转瞬消失不见。根本无人在意他这个脏兮兮的小哑巴。或许他们都把他当成要饭的了,经过几个人身边时,他们统一露出嫌恶的目光,厌弃的样子,还纷纷遮住鼻息。
雾像一床湿透的棉被,堆在向下的入口处,呼喝声从底部传来,可根本辨不清传来的方向,且空洞,模糊,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打开手电筒,光线射过去,却只打亮脚下的一角。光粒在雾中翻滚,好似飘扬的柳絮。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越往下走,雾越淡,但黑暗越浓。头顶的应急灯没接电,预埋的线盒黑洞洞地张着嘴,宛如儿童乐园里那些专门吓唬小朋友的怪兽。脚步声从深渊里弹回来,带着空腔的混响——不禁心惊胆战、背后发凉,因为这声音太像被人尾随追踪的动静了。
混凝土里渗出来的、带着石灰味的、贴着皮肤的凉从脚底板往上钻,他不得不加快脚步。
台阶开始变得不规则,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边缘缺了一角。一块石子被踢落,留下绵长的音符,由高至低,从上到下,引起一连串清脆的鸣响。
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方才,再多迈出一步,那么掉下去的,就是自己了。
于是又不得不小心翼翼起来。可光又不合时宜地软了下去,照不清,射不透,沉闷的水汽从深处不断翻涌,就像下面有条沸腾的河。他去扶墙,可墙面滑腻腻的,就像摸到了鼻涕。他连忙缩回手。舒口气,缓下紧张的神经,又继续向下。不多时,空气里多了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腥,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类似尸体腐烂后残留的甜。所有声音都被这潮湿的空气吸走了,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都在耳朵里闷着,像隔了一层水。
终于到底了。脚下是碎石和干涸的水泥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头顶看不见天,四周看不见墙,只有那一小圈白色的光,和光圈外那片比黑夜更黑的、仿佛有实体一般压迫过来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走了几千米的距离,可一看时间,不过才过去几分钟而已。
就这破路,费赛尔少爷还能带着老婆孩子逃跑?
阿德不禁在心里感叹: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忽然啪的一声响起,一下子将他从思绪中拉出——是扇耳光的动静。
“这里是什么地方?嗯?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我!”
带队抓人的长官的暴怒声从拐角处传来。阿德摸了过去。
一片高亮的战术头灯下,一个侦探哆哆嗦嗦地站在中央,他的对面,正是那位长官。
“居然敢在这里抽烟?”长官挥手,又是一个大嘴巴子,“你们他妈的不要命了,还他妈想让所有人垫背是吗?说话,为什么要抽烟?说话!”
有个侦探解释道,“长官,我们错了……可这里……毕竟没有完工……我们就以为……应该没事……”
“你以为?老子让你以为!”
又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说话的侦探被打了个趔趄。他一愣,他慢慢捂住自己的脸。他好像哭了,但不敢吭声,他的肩膀在颤抖。
“就他妈这种废物也能当侦探?”长官暴怒道,“喜欢抽是吧?喜欢抽是吧!我他妈让你抽!来!”他撕碎烟盒,攥住一捆烟,又上前一步,薅住对方的衣领,将烟统统捅进侦探的嘴里,“给老子吃干净!一根也不能剩!你他妈要是敢剩,老子把你的腿打折!”
那个侦探终于哭出了声。
“你他妈还好意思哭?嗯?你他妈还好意思哭?!”
更暴力的举动来袭,长官对着对方的小腹就是一脚。后者哎呦一声倒地。前者抽出皮带鞭打起来。后者一边厉声惨叫,一边满地打滚。
“教官,教官……算了,算了,”有人上前,拦住长官手中的皮带,“因为这种废物置气,不值当……”
“看看霍拉德用的都是什么废物?!”长官暴怒道,“看个娘们都看不住!结果还有脸在那抽烟!就他妈这种货,也配当侦探?大人如果还在,侦探公会哪会变成如今这样!”他对着犯错侦探又是一脚。
“教官,消消气,正事要紧……霍拉德一个臭教书的,哪里懂得这些?他就喜欢阿谀奉承那一套,重用的人,也都是大人以前根本看不上的那些人……骑墙的,躺平的,没啥本事却心比天高的……教官,这回不就好了嘛,您和兄弟们出来了,萨默塞特大人也重新掌权了,所以您用不着同这种下三滥置气,不值当,真的一点都不值当……”
当长官的侧脸出现在阿德的视野中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凯恩·肖。前任特战队总教官,康纳德嫡系。他虽名为总教官,但实际上,却是特战队的实际指挥官。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若不是当时的特战队队长(总长级别,霍拉德上任后还未任命)的位置是康纳德侄子的,他也不至于挂着‘教官’的名头行着‘队长’的职权。
不是……他不都被关起来了吗?怎么还……萨默塞特给他放了?这合规吗?就算萨默塞特重新掌握了权力,也不至于如此明目张胆地违法吧?这可是犯罪嫌疑人啊!
正想着,有人一路小跑赶了过来。
“教官,”那人汇报道,“兄弟们在东边没有任何发现。”
凯恩的眉头一皱。
“不过在西边,我们找到一条秘道……还有个电梯,而且有电!我们怀疑……费赛尔就是从那里跑的!”
“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凯恩系好皮带,一扬手,“走,兄弟们,建功立业、洗刷冤屈的机会到了!给我记住咯!大人要的是活口!”
“教官,这货要是敢反抗呢?”
凯恩眯起双眼,“大人只说要活口,可没说要什么样的活口。”
“是!”
侦探们亢奋回应,接着,纷纷提枪向前。
“沃格尔,”凯恩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对那个说‘霍拉德就是一臭教书’的侦探吩咐道,“告诉我们往东边找的那娘们,还记得吧?”
“嗯。”
“给老子抓起来!那娘们,居然敢骗老子!”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