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阿德想多了。当他走到那两个看守面前时,他们连他的身份信息都没查看,只是粗略看他一眼,就把他放过去了,还好心打字提醒道:医护团队随后便到,去广场等待即可。
他再次装起了小哑巴。但这次是脸上涂满了泥巴、腿瘸了一条的小哑巴。
机器人也没了踪影,不知是躲起来了,还是去别的地方了。
临时充当拐杖的断裂木桨敲出嚓嚓的声响,歪斜的脚步画出凌乱的线条。随手捡来的手电发出微弱的光,电量已经严重不足。他不敢跑,因为他不确定看似散漫的侦探们会不会突然发现自己腿下的异常。可又心急如焚。费赛尔就像消失了似的,从沙滩到灯塔,再从灯塔到小镇入口,他几乎连他的影子都未寻到。
他站在入口迟疑片刻,最终决定进入,去地轨站基站那里碰碰运气。
‘雅丽娜’已被碎石瓦砾掩埋,金黄色的头发,也被厚厚的土灰色遮盖。他路过她,向着高音喇叭的方向靠近。浓郁的迷雾中,它高耸的身影在若隐若现,可它传出的声音,却大得离谱,且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各位游客请注意,各位游客请注意。这里是侦探公会,现发布紧急安全通知。”
“请所有人员留在当前位置,不要擅自移动。不要靠近海岸线,不要前往码头,不要进入未开发区域。”
“救援队伍正在集结,预计半小时内抵达。请原地等待,保持冷静,照顾好身边的老人与儿童。”
“如您身边有伤员或病患,请向最近的工作人员示意。如发现异常情况,请拨打侦探公会紧急热线——但请勿占用线路,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重申:不要移动,不要拥挤,不要听信谣言。一切信息以侦探公会广播为准。”
“重复——各位游客请注意,请原地等待救援。不要擅自离开。我们很快就到。”
随着一丛丛影子的出现,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人声。雾气已经漫过了站基出口的台阶。灰白色的,浓得像煮开的米汤,把整个小镇咬得只剩几片模糊的残影。
他们在排队。侦探公会的人则站在出口两侧,挨个检查着。他们的脸隐在雾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从雾中漏出来,且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
“请依次出示身份证明。请配合甄别。”
游客们挤成一团。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行李箱,有人裹紧单薄的衣裳。雾气钻进鼻腔,又湿又冷,呛得人直想咳嗽。所有声音裹在雾里,像被棉花包住了,闷闷的,传不远。
侦探们似乎对带孩子的妇女尤为感兴趣,他们粗暴地掀开某个孩子的襁褓,又粗暴地用手电照了过去,就好像这个孩子不是孩子,而是炸弹一般。
孩子被弄醒,孩子哇哇大哭。
“你们干什么?!”愤怒的母亲愤怒地质问。
无人回答,他们好像变成了机器。
“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某个像是当官的人经过人群,挨个问。他举着悬浮屏幕,但阿德什么都看不清,因为雪花一样的雾气已经淹没一切。
“知道他们在哪里,并提供线索的,重重有赏。这两人是逃犯。”
有人摇头,有人低头,有人想要离开,却又被拦住。
“她知道!长官,我举报!她知道!”有人突然说,是个中年男子,体型偏瘦。他指着一对贫民窟装扮的母子大叫,“这女的刚才还给她吃的来着!长官,他们绝对是一伙的!”
几名侦探迅速将那对母子包围了起来。
这个小孩没有哭闹。他在沉睡。
“快说,他们去了哪里?”那个当官的厉声问。
女人抱紧孩子,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
“他们还合伙欺负我!”那个男人委屈地说,“我不卖药,她非要买,我说那是给我孩子留的药,可他们非逼着我卖……然后还逼着我去灭火,我说我不去,他们就要抓我坐牢……长官,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啊……长官,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可长官看起来似乎并不想处理他的遭遇,长官瞪过去,凶巴巴地说,“闭嘴。”
对方瞬间不叫了。他缩着脖子,退后几步,又低眉顺眼地说,“我闭嘴,长官……我闭嘴……”
“他们去了哪里?”
长官转向女人。
女人颤抖着摇头。她始终没直视长官的脸。
“她说谎!长官,她说谎!那女的临走之前,把自己女儿的包都交给她了!还说里面有吃的喝的!长官,她撒谎!”
“我问你了吗?”长官瞪过去。
后者再次缩脖低头。
长官回瞪,脸上写满威严,“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罪吗?”
女人摇头。
“判岛之罪!天理难容的大罪!帮助窝藏、隐匿犯罪者,将以同罪论处!最高可判处‘流放’!怎么,你想被判流放吗?”他瞥了孩子一眼,“那你的孩子,估计只能进福利院了。”
女人浑身一震,她眼里写满恐惧。
“回答我!他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看着我回答!”
女人大哭,“她老公来了之后就把她们带走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帮她们……是那位小姐……见我可怜……把她孩子的零食拿给我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费赛尔带走了艾丽?
啊?不是,他会飞吗?
我紧赶慢赶才赶到这里,结果他……已经把艾丽夫人带走了?
啊?这对吗?
“他们走的方向。快说!”
“地下,向东走了……长官,我只知道这么多了……那么显赫的人物,哪里是我这种人能够认识的?长官……我没有帮她们,我真的没有……”
“给我追!”
长官一声令下,将近一半的侦探涌向基站入口。排队的人被扒开,游客们敢怒不敢言。
我也得跟过去……
阿德心想。
可如何悄无声息地过去,他却根本没有主意。眼见侦探们已经挨个消失在入口处,情急之下,他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他想好了,如果有人问,他就说自己的东西落在下面了——那个东西很重要,是他亡妻的婚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