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
高铁穿过连绵的云雾,跨过纵横的江河,一路向南,彻底脱离了魔都的地界。
车窗之外的风景从繁华霓虹的都市,慢慢换成青绿连绵的山野,潮湿温润的南方晚风透过车窗缝隙漫进来,稍稍抚平了阳凡心底积压多日的惊悸与寒凉。
整整八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在窗边沉默静坐,眼底的落寞与后怕始终未曾彻底散去。
魔都那场劫难,像一道浅淡却永久的疤痕,刻在了她的心底,也刻在了她的皮肉之上。
腹部未完全消退的隐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地下室的冰冷手术,那场猝不及防的背叛,那场濒临绝望的无助。
直到列车稳稳停靠在长沙南站,熟悉的乡音入耳,温热的星城晚风包裹住身躯,阳凡紧绷了数十日的神经,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走出出站口的那一刻,看着眼前熟悉的街巷建筑,看着来往络绎不绝的本地人,看着街边随处可见的臭豆腐与糖油粑粑小摊,久违的安稳感终于席卷全身。
这里是她生活过的地方,是她的故土,是她唯一可以彻底卸下防备、安稳自愈的归宿。
离开魔都的压抑与阴霾,回到烟火滚烫的星城,她以为所有的噩梦已然落幕,所有的黑暗纠葛,都会止步在千里之外的魔都。
去了一趟魔都,发现许许多多的疑点,甚至还失去一个爱的人,这让她心中痛苦不已,却又没有勇气跟他对峙,只有逃离,逃离那个地方。
另外关于杨少川,她也感到无奈,只是自己没办法处理这些情感,尽可能离得远远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普通人,没有特殊能力,没有卷入秘局纷争,没有触碰过任何黑暗隐秘。
一场无妄之灾过后,她只想安稳休养,慢慢抚平身心的创伤,彻底忘掉所有惊惧过往,回归平淡寻常的生活。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
命运的纠葛,从来不分山海距离。
魔都的黑暗落幕,不过是另一片地域暗流汹涌的开端。
千里之外的恨意未曾消解,千里之外的算计从未停止。
沈晋布下的棋局,从来不是局限于一座魔都,他的目光,早已穿透城市的边界,落在了全身藏着隐秘潜质的阳凡身上。
自从魔都别墅地下室的实验被迫中断,沈晋麾下的暗能探子,就从未真正放弃过对阳凡的追踪与观测。
那日杨少川拼死闯局救人,强行中断黑暗实验,看似护住了阳凡的性命,破坏了对方的计划,却也彻底让阳凡进入了沈晋的观测名单。
那场仓促收尾的异变手术,看似只是一次简单的身体改造,实则悄然唤醒了阳凡身体深处潜藏的特殊体质。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可以适配黑暗维度能量、兼容虫魔暗能的纯净躯体,寻常人根本无法承受半点暗能侵蚀,一旦触碰便会肉身崩坏,神魂溃散。
可阳凡不同。
她在那场半成的实验之中,无声无息接纳了紫黄暗能的残留粒子,肉身没有崩坏,神魂没有受损,甚至潜移默化完成了初步的暗能适配。
这份独一无二的体质,是黑暗势力梦寐以求的实验载体,是沈晋完善时序异变实验最关键的突破口。
此前沈晋布局困住杨少川,利用张辉的背叛掳走阳凡,本意是完整完成躯体改造,打造出一具可控的暗能适配容器。
计划被杨少川硬生生斩断之后,他并未动怒强攻,也没有继续在魔都贸然出手。
只因他清楚,绿殇盘踞魔都,执念深重,护人心切。
一旦再度在魔都对阳凡出手,必然会彻底激怒杨少川,逼得绿殇不顾一切全面暴走,打乱他长久布局的时序计划。
于是沈晋顺势收手,故意放阳凡归乡。
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距离,也算准了杨少川的性格。
杨少川重情温柔,即便心底有恨,也绝不会跨越千里,长久驻守一座与自己无关的星城。阳凡平安归家,他便会放下守护执念,专注清算魔都的罪恶与仇怨。
一旦阳凡离开魔都的庇护圈,脱离绿殇寸步不离的守护,便是最佳的下手时机。
沈晋深谙借势之道,从不亲自跨界造次。
他暗中传递情报,将阳凡的体质数据、暗能适配特性、未完成的实验缺口,尽数传递给了盘踞长沙多年的本土异变组织 —— 不死鸟。
不死鸟,扎根星城数十年的隐秘黑暗势力,独立于魔都黑暗维度体系之外,自成一派,低调蛰伏,极少参与魔都的势力纷争,常年在湘地暗中研究人体异变、能量适配、肉身进化实验。
组织行事阴诡谨慎,不张扬,不跋扈,盘踞一方,暗中积蓄力量,默默收割适配体质的普通人,完善自身的异变体系。
此前他们与沈晋势力互不干涉,井水不犯河水。
可这一次,沈晋抛出的诱饵,让整个不死鸟组织彻底动心。
一具天然适配暗能、初步完成异变启蒙、无任何战力、无任何自保能力、且刚刚经历创伤、心神虚弱的完美实验体。
这样的载体,放眼整个南方异变圈层,都是万里挑一的极品。
沈晋的条件简单至极。
不死鸟代为接手阳凡,完成后续的躯体改造与体质实验,所得的所有数据成果,双方共享,异变技术互通。
代价仅有一条,彻底断绝阳凡与魔都的所有关联,永远不让绿殇有再度介入的机会。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交易。
不死鸟高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当场应允合作。
一场跨越千里的跨界掳掠计划,在阳凡踏入星城的那一刻,悄然启动。
而这些,全都是他背后那个女人的计划,因为那个女人曾经就来自长沙不死鸟组织!
……
星城白昼烟火繁盛,人潮汹涌,无人知晓,一张冰冷的暗网,已然悄无声息笼罩了这座繁华都市,精准锁定了刚刚归乡的阳凡。
归家后的几日,阳凡彻底沉浸在故土的安稳之中。
熟悉的街巷,亲切的亲友,温热的烟火美食,一点点治愈着她身心的创伤。
她不再深夜梦魇惊醒,不再时时惶恐不安,日常居家休养,偶尔出门闲逛,日子平淡舒缓,慢慢抚平着心底的裂痕。
她偶尔会想起魔都的种种,想起日夜守护她的杨少川,心底依旧藏着深深的愧疚与亏欠。
她会翻看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看着那个沉默温柔的少年,轻轻叹息。
终究是无缘。
他予她万般偏爱,万般守护,她只能报以友人相待,此生唯有感恩,别无他情。
她偶尔会翻看三人的合照,感念徐琛与许媛的陪伴开导,心底默默记下这份远道而来的善意。
日子安稳顺遂,一切看似步入正轨。
可她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行一止,早已被暗处的视线牢牢锁定。
不死鸟的探子混迹在星城的人流之中,日夜跟随观测,记录她的身体状态,静待最佳的掳走时机。
他们耐心十足,极其擅长蛰伏等待,不急于一时出手,只为确保万无一失,不惊动任何外界势力。
直至三日后的深夜。
雨夜临城,星城大雨滂沱,乌云压顶,整座城市陷入昏暗潮湿的静谧之中。
深夜十一点,阳凡独自在五一广场租房附近散步,透气散心。
连日阴雨,空气湿润,晚风微凉,她站在屋檐之下,看着漫天淅沥的雨丝,心底一片平和。
就是这无人留意的静谧雨夜,暗处的抓捕指令,准时下达。
四道身着黑色雨披,身形挺拔、气息冰冷的人影,无声无息穿透雨夜的黑暗,避开所有监控,避开街巷路人,精准落至小区四周。
他们动作利落,训练有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沉能量波动,气息内敛,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分毫异常。
不等阳凡反应过来,一股温和却霸道的禁锢能量瞬间笼罩全身。
四肢骤然僵硬,浑身无力,喉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封住,无法呼喊,无法挣扎,无法动弹。
惊恐瞬间席卷心头,熟悉的黑暗恐惧感再度袭来。
她瞪大双眼,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黑衣人,眼底瞬间蓄满了惊惧的泪水。
好不容易走出魔都的噩梦,好不容易回归安稳生活,她以为苦难已然终结,却没想到,绝境再度降临。
黑暗再度找上门,厄运从未放过她。
黑衣人没有多余动作,没有言语恐吓,没有肆意伤害,只是精准控制住她的身躯,轻柔却强硬地带起她的身体,转身融入漫天雨夜,消失在街巷深处。
全程无声无息,无痕无迹,没有声响,没有打斗,没有目击者。
短短数十秒,小院恢复空荡寂静,只剩下漫天风雨飘摇,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魇。
阳凡彻底消失在了星城的烟火人间之中。
而此刻,距离此地数公里之外,不死鸟组织隐秘地下据点之外的暗巷里。
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撑着一把黑色雨伞,静静伫立在雨夜深处,眸光沉沉,望着据点的方向。
女子名叫张小媛。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清瘦,眉眼清冷疏离,周身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孤意。
她是不死鸟组织的外围潜伏者,也是近期唯一成功潜入组织、未被察觉的外部细作。
无人知晓她的真实来历,无人知晓她潜藏的目的,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段尘封数年的旧命与执念。
她蛰伏不死鸟已有几个月。
小心翼翼,从最底层的外勤探子做起,隐忍蛰伏,收敛锋芒,不露分毫异常,慢慢获取组织信任,只为等待一个关键时机,探查不死鸟最深层的异变秘密,瓦解组织多年的黑暗实验。
今夜,她本是奉命在外放哨值守,配合组织的一次秘密抓捕行动,只知晓组织今夜要带回一名特殊的实验体,却从未知晓实验体的身份。
直至抓捕队伍带着禁锢的人影,匆匆穿过暗巷,擦过她身侧的那一刻。
雨水打湿伞沿,微光从巷口路灯洒落,短暂照亮了被黑衣遮挡的那张脸庞。
清丽、苍白、带着极致惊惧与无助的眉眼。
仅仅一眼。
张小媛浑身骤然一僵,撑伞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心底沉寂数年的死水,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是她。
竟然是她。
时隔数年,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这张熟悉的脸。
无数尘封的记忆,瞬间冲破桎梏,汹涌翻涌而出。
数年之前,那个眼神凌厉孤冷,一身杀伐满身伤痕的少年,曾在雨夜找到尚且年幼、身陷绝境的她,给了她一条生路,也给了她一句镌刻终生的嘱托。
彼时的少年,眼底尽是杀伐疲惫,满身浴血,气息凛冽,却唯独在提及那个名字时,眼底落下了仅有的温柔。
他找到一无所有的张小媛,给了她资源,给了她前路,给了她活下去的资本,也给了她一个此生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没有托付财富,没有托付后路,唯独托付了一个人。
他告诉她。
世间纷乱,黑暗横行,正邪博弈永无止境,他此生宿敌众多,仇怨缠身,深陷黑暗纷争,身不由己。
他日若是他身殒道消,或者他无暇顾及,希望张小媛,替他护好阳凡,只求岁岁平安,岁岁无忧,护她远离黑暗,远离纷争,远离所有魑魅魍魉。
那是那个满身修罗气的少年,藏在杀伐之下,唯一的温柔执念,唯一的余生牵挂。
彼时的张小媛尚且懵懂,只知晓那是恩人毕生珍视之人,是她此生必须誓死守护的使命。
数年以来,她隐忍成长,步步变强,只为有朝一日,能兑现这句承诺,护住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
如今忽然都记起来了,她曾经见过阳凡的模样,并将这个名字刻入骨髓,日夜铭记。
她潜伏不死鸟,本意是借黑暗势力的资源变强,积攒护人的资本,却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拼死潜入的黑暗巢穴,自己日夜提防的罪恶组织,今夜抓捕回来的实验体,竟然就是她穷尽数年光阴,誓死要守护的人。
宿命的闭环,在此刻轰然收拢。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之中,碎起层层涟漪。
张小媛清冷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寒意与决绝。
不死鸟。
她潜伏如此久,从未动过一丝反抗之心,哪怕见过无数黑暗实验的残忍,见过无数无辜之人的牺牲,她都始终隐忍克制,只为大局,只为变强。
可今夜,他们触碰到了她的逆鳞,动了她必须誓死守护的人,旧命回响,嘱托临身。
她需要想个办法,在自己的计划以外,将阳凡救出去,看她的样子,恐怕身体已经受到什么影响了……
张小媛缓缓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冷漠的面容之下,是滔天的暗流汹涌。
她依旧保持着外放哨的冷漠姿态,身形不动,气息不变,不露分毫异常,任由抓捕队伍带着昏迷的阳凡,顺利进入不死鸟的地下据点。
厚重的合金闸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世界,也将阳凡彻底拉入了黑暗囚笼。
巷口雨夜凄冷,风声呼啸。
张小媛静静伫立良久,直至所有脚步声彻底消散,确认四周无人监视,才缓缓收起黑伞。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与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清冷的眸光死死锁定那扇封闭的铁门,心底已然铺好了所有计划。
潜入不死鸟,蛰伏据点内部,靠近阳凡,伺机救人,完成数年之前的嘱托。
她很清楚不死鸟的残忍手段。
组织抓取的所有适配体质者,无一例外,全部会被强行推入异变实验室,进行肉体拆解改造,直至彻底沦为没有自我意识,任由操控的实验载体。
她不知道阳凡之前还受到过一次手术,此时看到她虚弱的样子,就感到震怒。
若是被不死鸟强行推进完整的异变实验,必然会神魂俱损,彻底沉沦,永世不得脱身。
她绝不容许。
今夜起,她将以身入局,孤身闯暗巢,逆天改命,斩断阳凡身上的黑暗宿命。
与此同时,不死鸟组织核心实验室内部。
恒温无菌的密闭空间之中,灯光惨白刺眼,精密的仪器环绕四周,屏幕上飞速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能量数据与人体参数。
阳凡被平稳安置在特制的实验病床之上,周身被温和的能量枷锁固定,无法动弹,意识短暂陷入朦胧昏迷。
几名身着白色无菌实验服的高层研究员,围在病床四周,目光冰冷,神情淡漠,死死盯着屏幕上刷新的体质数据,眼底满是狂热与惊喜。
“完美适配。”
“零排斥反应,暗能残留稳定,躯体兼容性远超所有实验样本。”
“沈晋传来的情报没有半点偏差,这就是最完美的异变载体。”
“魔都那场中断的实验,反而成全了她,提前帮她打磨了肉身底子,省去了我们前期大半工序。”
为首的一名核心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狂热,缓缓开口道出所有隐秘。
“沈晋此人,心思深沉,算计无双。”
“他明知绿殇对这名女子执念极深,依旧故意中断实验,放她归乡。”
“一是忌惮绿殇暴走,不愿在魔都硬碰硬,损耗自身势力。”
“二是刻意将这块完美的肥肉,送到我们口中,借我们之手完成实验,坐收渔利。”
“无论最终成功与否,他都能拿到完整数据,毫无损耗。”
旁边的研究员沉声附和。
“可我们并不亏。”
“依托这个载体,我们可以突破多年的异变瓶颈,完善人体暗能进化体系。”
“只要彻底激活她体内的潜藏潜质,我们甚至可以培育出堪比异化体的人形战力。”
众人目光再度落回病床之上昏睡苍白的少女身上,眼神冰冷,如同看待一件冰冷的实验器物,毫无半分怜悯。
“即刻封存,深度监测。”
“连夜整理体质数据,明日开启第二阶段异变改造,补齐魔都实验的所有残缺。”
“彻底唤醒她体内的暗能适配天赋,打造出属于我们不死鸟的完美实验体。”
冰冷的指令落下,实验室的仪器开始缓缓运转,细微的电流声响彻密闭空间,丝丝缕缕的暗沉能量,开始缓缓缠绕向阳凡的躯体。
沉睡中的少女眉心微蹙,无意识地发出一丝细微的颤栗,潜意识里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危险。
千里之外的魔都。
深夜依旧无眠的杨少川,伫立在江边天台。
晚风猎猎,吹动他单薄的衣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白烟气,暗能感知铺覆整片魔都。
整座城市的世俗罪恶已然清零,黑暗怪人依旧销声匿迹,张辉依旧杳无音信。
二十余日的日夜清扫,只换得满心空落,郁结难平。
他一遍遍翻看手机里阳凡的平安消息,看着对话框停留在数日之前的安稳回复,心底稍稍安定。
他以为,千里之隔,山河远距,足以护她一世安稳。
他以为,脱离魔都的黑暗纷争,平凡普通的她,再也不会被黑暗势力盯上。
可无人知晓。
一场跨越千里的算计,已然悄然成型。
一场无声的掠夺,已然降临在那个想要安稳余生的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