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低吼,车轮碾过山村结冰的土路,带出细碎的冰碴摩擦声。
林沐驾驶的老式面包车迅速驶离村口,车尾卷起漫天霜雪,将身后被死亡阴霾笼罩的村落、刚刚染血的山口尽数甩在视野后方。
车身颠簸剧烈,山路崎岖蜿蜒,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寒谷,每一次转弯都带着险之又险的失重感。
车内气氛紧绷却有序,没有人慌乱惊叫,所有人都清楚,身后不死鸟的合围追兵已经进山,留给他们的撤离时间少得可怜,每一秒都关乎生死。
后排座位,张小媛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救治。
方才在小院之中,她已经剥离了陈文明体表浅层、经脉之中的显性异化病毒,暂时稳住了他濒临彻底崩坏的生命本源。
可真正盘踞在他基因深处、骨髓之中、早已和肉身彻底融为一体的黑暗毒素能量,依旧顽固蛰伏,如同扎根深土的毒根,难以根除。
此刻车辆颠簸奔逃,危机悬于头顶,她却神色淡然,心境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小媛掌心始终萦绕着肉眼难辨的微白柔光,柔和的净化之力持续缓缓渗入陈文明的眉心与四肢百骸,一点点啃噬、剥离、净化那些顽固至极的虫魔同源异化毒素。
旁人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杀、突如其来的灭顶危机心神震颤,唯有她,从头到尾平静从容,不见半分慌乱与懊悔。
杨少川坐在副驾驶,侧眸看向身后专注救治的娇小女子,心底依旧翻涌着浓重的愧疚。
是他们的贸然到访,是他们执意求助,逼得她被迫解封压制多年的定位器,暴露隐居数年的藏身之地,打破了来之不易的安稳人生,将自己再次拖回不死鸟的追杀漩涡之中。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自责,张小媛微微抬眼,一边持续输出净化力量,一边轻声开口,语气清淡通透,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释然。
“不用多想。”
“从我选择叛逃不死鸟、选择用能力救人赎罪的那一天起,我就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常年隐匿、常年压制、常年苟活,本就不是长久之计。定位器的封印早晚会因为超负荷、因为意外、因为变数彻底崩碎,暴露行踪是迟早的事。”
“不过是提前了一场注定会来的风波而已,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她活得太清醒,也太通透。
多年的实验囚禁、多年的逃亡隐匿、多年的自我制衡,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惊惧与怨怼,只剩下随遇而安的淡然,和对宿命的坦然接纳。
话音落下,张小媛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专注开车、侧脸沉静稳重的林沐身上。
视线定格的一瞬,她的眸光微微一顿,心底深处某个尘封多年的角落,忽然被轻轻撬动。
熟悉。
无比熟悉。
眼前这个身姿挺拔、沉稳内敛、处事滴水不漏的少年,给她一种刻入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恍惚之间,时光骤然倒流,横跨七八年的岁月长河,落回繁华喧嚣的魔都。
那是很多年前的盛夏,魔都梧桐繁茂,蝉鸣聒噪,热浪滚滚。
彼时的林沐,还只是一个个头稚嫩、身形瘦小、眉眼清冷、不爱言语的孩童,年纪极小,安静地站在角落,像一株独自生长、与世无争的小树。
那年的张小媛,刚刚从不死鸟的初步管控中挣脱,尚且年幼,能力尚未完全稳固,四处漂泊、四处隐匿,辗转各地悄悄救治被异化病毒侵染、被疑难怪病缠身的普通人。
那天她在魔都一处老旧居民区,为一个身染诡异怪疾、多方医治无效、生命垂危的少年暗中净化病毒、调理肉身。
四下无人,唯有一个小小的孩童,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施治。
那个孩童,就是林沐。
他年纪尚幼,却异于常人,没有孩童的好奇聒噪,没有惊惧闪躲,只是安静观望,沉默伫立,仿佛天生就能接纳这些超脱世俗的诡异力量、离奇现象。
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
没有对话,没有交集,没有寒暄,只是遥遥一瞥,一面之缘,便结下了无人知晓的浅浅缘分。
时隔七八年,昔日瘦小沉默的稚童,早已褪去所有稚气,长成了身姿挺拔、心思缜密、能扛大局、能掌全局的沉稳青年。
时光匆匆,岁月无声,一晃经年。
张小媛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怅然与感慨,心头微动。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沧海桑田,久到人事变迁,久到当年的稚童已然长成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久到她独自一人在极北寒地,熬过了一年又一年孤寂寒冬。
思绪浮沉之间,她微微蹙眉,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恍惚。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记忆好像出现了一些细碎的断层。
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一些零碎的小事、模糊的片段,记不清具体的画面,想不起遗失的内容。
可那些遗忘的碎片太过细碎,无关痛痒,不足以影响她的人生,也无关生死危机,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和事,她便从未深究,任由那些记忆随风消散。
“时间过得真快。”张小媛轻声喃喃一句,似自语,似感慨。
车内无人接话,唯有引擎的轰鸣、轮胎摩擦路面的声响,伴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雪景,无声佐证着岁月的流逝与当下的危机。
就在众人心绪稍松、沉浸在短暂的安稳与感慨之中时,后方山林公路之上,骤然传来密集刺耳的引擎轰鸣!
不止一辆!
不止一种车型!
杂乱、狂暴、极具压迫感的机械轰鸣声,顺着空旷的山路飞速逼近,穿透车窗,清晰地灌入所有人耳中!
杨少川神色骤变,立刻转头透过后挡风玻璃向后望去。
视野尽头,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上,数辆黑色越野车正全速疾驰,车身压低,速度极快,死死咬着他们撤离的路线追击而来。
越野车之外,更有数辆越野摩托车灵活穿梭在山道之间,车身轻便、转向迅捷,无视山路狭窄崎岖,不断拉近双方的距离。
是不死鸟的追兵!
他们的追击速度,远超众人预估!
对方显然对这片东北深山的盘山路况极为熟悉,轻车熟路、配合默契,越野车正面极速压制,摩托车灵活穿插包抄,分工明确,战术老练,摆明了不死不休的追击姿态。
“糟了。”杨少川低声沉喝,眼底瞬间凝满凝重。
林沐驾驶的只是一台普通老式民用面包车,车身老旧、动力孱弱、底盘不稳,满载五人之后负重极大,在崎岖结冰的山路上本就行驶艰难,根本无法全力提速。
反观身后不死鸟的追击车辆,全是改装越野机车,动力强劲、抓地力极强、专为山地追击打造,双方性能差距悬殊。
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分钟,他们就会被后方追兵彻底追上、逼停、合围。
一旦被堵死在狭窄盘山公路之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一侧悬崖一侧峭壁,所有人都会彻底陷入死局。
“这样跑下去太被动,迟早被追上。”徐琛攥紧手心,神色紧张地看向后方越来越近的黑影,“面包车根本跑不过他们的改装车!”
许媛紧紧抿唇,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眼神死死盯着后方不断逼近的追兵,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
车内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到极致,生死危机再度压顶。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焦灼、思索破局之法的瞬间,一直静静坐在角落、沉默无声的小黑,忽然动了。
它原本垂落的双手,缓缓抬起,横亘在所有人身前,漆黑的手臂挡在车窗之前,动作安静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无形的黑暗气息,瞬间以小黑为中心,悄然席卷整台车辆,车内所有嘈杂、慌乱、焦躁的气息,瞬间被彻底抚平。
莫名的安宁笼罩全车。
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小黑漆黑的身躯之上,静静看着它的动作,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只见小黑缓缓抬起单手,指尖对着窗外连绵的冻土山林,轻轻一扬。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整片覆盖着残雪冰层的苍茫山野,整片坚硬厚重、沉寂万年的冻土大地,忽然开始微微震颤、松动。
轰隆隆——
细微低沉的地底轰鸣,从千米冻土之下缓缓传来,整座山林轻轻摇晃,积雪簌簌从枝头坠落,冰层裂开细密的纹路。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目光死死盯着震动的大地,看不清地底的异动,只能感知到一股磅礴浩瀚、无边无际的黑暗力量,正在从土层深处疯狂苏醒、涌动、翻涌。
下一瞬!
噗——噗——噗——!
无数黑色的人影轮廓,从坚硬的冻土、积雪、岩层之中,猛然破土而出!
它们像是沉睡在大地深处的远古生灵,打破土层禁锢,冲破积雪覆盖,纷纷落地伫立在山路两侧、追击车道之上。
等到这些地底生物彻底站稳身形,众人瞳孔骤缩,满脸震惊,终于看清了它们的模样。
清一色的漆黑人形躯体,和小黑本体同源同质,通体漆黑、无面无瞳、无声无息、气息冰冷死寂。
但它们的形态并不统一,高矮不一、轮廓各异、形体有别。
有的身形高大魁梧,躯体坚硬如铁,肩宽背阔,自带磅礴压迫感;有的身形纤细狭长,肢体柔韧扭曲,速度感十足;有的躯体凝实厚重,宛如坚不可摧的黑色战甲兵器。
万千形态,万千姿态,却拥有一模一样的黑暗本源,一模一样的虚空气息。
整片盘山公路、后方追击要道,瞬间被无数破土而出的黑色人形生物彻底封锁、铺满!
前方正在全速追击的不死鸟追兵,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无数诡异黑影,瞬间全员僵住,心神巨震。
这些常年执行追杀任务、见过无数异化怪物、心性早已冷硬如铁的不死鸟精锐,在看到满地黑影人破土而出的瞬间,尽数陷入了极致的惊慌与茫然。
他们资料库中,从未收录过此类生物!
未知、诡异、无声、数量无穷,凭空从地底涌现,伫立在追击必经之路,散发着令人灵魂发寒的虚空死寂。
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没人知道它们从何而来,没人知道它们有何等战力!
短暂的愣神之后,追兵队伍中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嘶吼出声:“开枪!全部射击!清除障碍!继续追击!”
密密麻麻的枪声瞬间炸响在深山之中!
火光迸发,子弹呼啸,密密麻麻的制式子弹、特制破甲弹,尽数朝着拦路的黑色人形生物倾泻而去!
可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认知。
子弹贯穿黑色躯体,却没有带出丝毫血迹、丝毫损伤。
被枪弹击中的黑色人影,躯体被洞穿的瞬间,直接化作一滩流动的漆黑流质,如同黑水融化一般,顺势渗入脚下冻土之中,毫发无损,转瞬又从旁边土层重新凝聚成形,继续伫立拦路!
物理攻击,完全无效!
枪械热武器,彻底失效!
这些诡异的黑色人形生物,仿佛根本不属于实体生灵,不死不灭、无形无质,如同最完美的虚空人形兵器!
不死鸟的追击队员彻底慌了心神,满脸惊惧,枪法大乱,心底升起极致的恐惧。
他们见过异化感染者、见过病毒改造体、见过实验变异怪物,却从未见过这般无解、诡异、不死不灭的黑暗族群!
追兵调整战术、重新组织进攻、尝试突破封锁,无数黑色人形生物已然主动发难!
高矮各异的黑影齐齐而动,身形快如鬼魅,瞬间扑上前方的追击车辆与人员。
高大黑影抬手拍击,坚硬的越野车车身瞬间凹陷崩裂、玻璃粉碎、车架扭曲报废;纤细黑影穿梭飞驰,瞬间掠过人群,冰冷的黑暗力量直接侵入人体,刹那间剥夺生机。
山路之上,瞬间爆发一边倒的残酷碾压!
不死鸟的精锐追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杀伐老练,可在这些地底黑族兵器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枪声戛然而止,惨叫、惊吼、车辆碰撞、金属崩裂的声响此起彼伏,原本迅猛凌厉的追击队伍,瞬间被彻底牵制、绞杀、击溃。
那些被打散、击碎、穿透的黑影躯体,尽数化作黑水渗入泥土,转瞬又从地底重生凝聚,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死死封锁整条追击山路,不给对方半点突围的机会。
彻底的无解碾压,彻底的单方面拦截。
前方的厮杀阻拦,为众人的撤离争取了极致宝贵的时间。
林沐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脚下油门踩死,面包车全速冲刺,顺着蜿蜒山路一路疾驰,不断拉开与后方战场的距离。
山路飞速倒退,风雪掠过车窗,后方的厮杀声响、枪声、惊吼渐渐被风声隔绝、彻底远去。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身后的追击气息彻底消散,再也没有任何不死鸟的人马能够突破黑族封锁、继续追来。
危机,暂时解除。
车内彻底恢复安静。
所有人怔怔地望着后方早已空空荡荡、再无追兵踪影的山路,心底翻涌着难以遏制的震惊与骇然。
所有人都知道小黑强大、神秘、来历不凡,却从未想过,它的能力竟然恐怖到这般地步!
它不止自身战力莫测,竟然还能操控深埋大地、沉睡地底的同族黑暗生灵!
一时间,徐琛、许媛、杨少川三人,目光尽数齐齐落在角落沉默的小黑身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小黑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会说话,无法解释自己的能力。
它只是缓缓抬起漆黑的指尖,轻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动作简单直白,表意清晰无比。
仿佛在无声告诉众人:这片土地之下,所有与它同源的黑暗生命体,都受它意念掌控,由它意识支配,皆为它的麾下战兵。
没人知晓,这片东北极寒冻土之下,究竟沉睡了多少这样的黑暗人形生物。
没人知晓小黑的本源究竟是什么层级的存在。
没人知晓,这片看似荒芜寂静的深山冻土,为何会深埋如此恐怖的黑暗族群。
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明白一点——
刚刚这场无解的生死追杀,这场必死的合围危局,被小黑以一己之力,彻底化解、全盘终结。
这些沉睡地底的黑暗战兵,替他们挡住了不死鸟的精锐追杀,替所有人解决了这场灭顶的麻烦。
震撼、敬畏、惊疑,交织在众人心底,久久不散。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直专注救治、神色紧绷的张小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她抬眸看向众人,脸色较之方才明显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气息微微虚浮,显然连续高强度的净化施治,让她消耗极大,负担沉重。
“别放松。”
张小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严肃。
“刚才只是浅层剥离、表层净化。”
“陈文明体内残存的毒素能量,是沈晋特制的虫魔异化本源,扎根基因、缠绕神魂、浸透骨髓,性质顽固、凶戾异常,远超普通的黑暗病毒。”
“接下来,我要进入最后的根源净化阶段。”
“这些深埋本源、纠缠生命核心的诡异毒素能量,极度暴戾、难以压制、难以剥离,过程会比之前凶险数倍。”
“一旦稍有不慎,不仅无法救人,甚至可能引发毒素暴走,彻底反噬陈文明,连我都会被反噬重创。”
她神色凝重,眼底褪去所有淡然,染上浓浓的审慎。
最艰难、最凶险、最关键的最后一步,终于来临。
车内气氛再度沉凝。
窗外寒风呼啸,山路绵延无尽,前路依旧未知凶险。
谁也不知道,这场最后的净化,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谁也不知道,暂时退去的不死鸟危机,是否会卷土重来。
谁也不知道,小黑展露的恐怖力量背后,还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千里北地逃亡,绝境救赎之路,依旧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