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千里风尘。
车轮碾过绵延无尽的国道,越往北走,天地越是辽阔苍茫。
南方暮春的温润彻底被抛在身后,迎面而来的是北地独有的凛冽寒气,空气干冷刺骨,远山覆着终年不化的残雪,林木疏落枯硬,整片大地透着一股荒芜、冷寂、与世隔绝的肃杀气息。
一路疾驰,日夜兼程。
林沐驾车沉稳稳速,昼夜轮换赶路,不曾有过半分停歇。车内气氛始终沉静压抑,无人多言,每个人心底都压着同一件事——不知道东北那边如何。
杨少川靠车窗静坐,眼底沉着淡淡的疲惫,腰间经过小黑本源修补的腰带始终稳稳发热,内敛的异化能量沉寂蛰伏,不再反噬、不再失控,让他终于拥有了片刻安稳。
徐琛和许媛并肩坐在后座,一路沉默观望窗外飞速倒退的北国风光,心绪繁杂,既有即将见到唯一救星的期盼,也隐隐预感,此行极北,绝不会一帆风顺。
小黑静静蹲在车厢角落,通体漆黑,无声无息,如同一片凝固的暗影,周身萦绕的虚无气息,无人能看透。
不知多少天颠簸,车辆最终驶入东北深处的边陲秘境,穿过层层环山密林,绕过冰封河谷,终于抵达了那座藏在群山最深处、远离尘嚣、民风淳朴的小众村落。
村子静得离谱。
依山傍雪,房屋低矮错落,青瓦落着薄霜,街巷干净冷清,极少有人在外走动,常年低温让这里的一切都透着死寂般的安宁。
也正是这份极致的冷、极致的静,常年压制着世间躁动的能量,成为张小媛唯一能安稳存活的栖身之地。
车子缓缓停在村口。
几人下车落地,瞬间被刺骨寒风包裹,呼吸皆成白雾。
无需刻意打听,村口寥寥几位晒太阳的村民,目光下意识落在几人陌生的外来面孔上,神色平淡,却早已心照不宣。
外来人千里迢迢奔赴这片无人问津的深山村落,目的只会有一个——找张小媛。
在村民的指引下,几人很快走到镇口那间最朴素的小院门前。
院门虚掩,院内清寂无风。
张小媛正独自坐在院中石阶上晒着难得的薄阳,娇小的身形裹着简单的素色外套,眉眼清秀柔软,看着无害又温顺,全然看不出身负逆天能力、身负滔天病毒枷锁。
听到脚步声靠近,她缓缓抬眼。
目光第一时间没有落在杨少川、徐琛、许媛身上,而是骤然锁定了队伍最后、静静伫立的裹得严实的小黑。
一瞬间。
张小媛柔和恬淡的眼神瞬间彻底绷紧,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警惕、凝重、忌惮,浑身气息瞬间紧绷到极致,整个人瞬间进入戒备对战状态。
她的体质天生克制黑暗、吞噬异化病毒,对世间所有黑暗本源、虚空负能量、裂隙浊气,有着远超常人千万倍的敏锐感知。
在别人眼里,小黑只是一具沉默无声、穿了很多衣服的人。
可在张小媛的感知里,小黑的躯体深处,是一个深不见底、无边无际、不断吞噬万物、吞吐虚空的恐怖黑洞。
阴冷、死寂、邪性、无底。
那是纯粹的黑暗本源,是世间最顶级的虚空恶源,是连她吞噬体质都本能忌惮的存在。
危险等级,远超她此生见过的所有异化怪物、实验体、病毒污染源。
“你们带它来的?”
张小媛开口,声音不再软糯轻柔,带着冰冷的警惕与严肃,目光死死锁着小黑,半步不让。
杨少川几人微微一怔,瞬间明白,小黑的存在,让对方产生了极大的敌意与防备。
林沐迈步上前,神色平静从容,没有隐瞒,没有遮掩,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讲清小黑所有来历与根脚。
“它叫小黑,来自维度裂缝空间,无恶念、无杀意、无自主嗜性。”
“它不属于世间任何邪祟、任何组织、任何异化体系,只是天生黑暗形体,生来如此。它一直依附于我,数次救人、从未作恶,今日随行,只为护人、只为救人,没有任何恶意。”
林沐言语简洁,句句属实,坦然道明小黑的本质:无善恶意识,只遵本心随行,是守护者,而非掠夺者。
听完完整缘由,张小媛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几分,眼底的警惕依旧未消,却褪去了致命的敌意。
她深深看了一眼依旧沉默无声、毫无动作的小黑,沉默良久,才缓缓抬眼看向众人,语气冷淡,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
“说吧,你们来找我,什么事……总不能跟这个小黑有关吧?”
事已至此,林沐不再绕弯,杨少川上前一步,将昏迷至今、浑身潜藏异化病毒、受到不死鸟迫害,生命结构彻底改写的陈文明轻轻扶稳,全盘托出所有前因后果。
从沈晋非法实验、强行人体异化、植入病毒种子、双重改造,到陈文明彻底质变、生命本源彻底改写、普通手段无法逆转,再到唯有张小媛的吞噬净化体质,能剥离病毒、逆转异化、留他一线生机。
句句属实,字字恳切。
同时,杨少川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她为何身怀这般逆天能力,为何独居极北深山,为何从不离开此地。
张小媛静静听完所有叙述,望着昏迷不醒、肉身彻底异化的陈文明,沉默许久,终于缓缓道出了自己尘封多年的过往与缘由。
“我本是长沙不死鸟组织的实验体。”
一句话,瞬间让在场几人神色一凛。
又是不死鸟。
一个深藏暗处、布局全国、远超沈晋小型据点、底蕴恐怖的隐秘地下实验组织。远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疯狂。
“我这身吞噬病毒、净化黑暗、剥离异化的特殊体质,不是天生,是不死鸟多年人体筛选、病毒嫁接、极限改造、层层实验硬生生造出来的。”
张小媛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人生,眼底却藏着常年隐忍的疲惫与无奈。
“不死鸟研究世间所有病毒、异化、黑暗裂隙能量,我是他们最成功的成品。可以吞噬一切异化污染源、净化所有失控病毒、至于黑暗负能量……我还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我早年脱离不死鸟组织,彻底叛逃,从此隐姓埋名,隐居北地,四处游走救人,不问世事,不沾纷争,只求安稳存活。”
“我体内常年囤积海量被我吞噬的病毒、黑暗杂质、异化能量,积攒越多,身体越不稳定。”
“唯有极北严寒,能强行制衡我体内躁动的病毒本源,维持身体平衡。一旦离开寒地,温度升高,我体内病毒立刻暴走反噬,我会瞬间失控炸裂,牵连方圆百里。”
这便是她死守北地、终身不敢南下、不敢入世的真正宿命。
听完一切缘由,众人心中彻底了然。
看似温柔无害、随手便能治病救人的娇小女子,实则是顶级地下组织的逃逸实验成品,身负无边枷锁、终身宿命、永世不得解脱。
“我可以救他。”
张小媛抬眼,目光落在陈文明身上,最终松口。
这是一条无辜被牵连、被实验残害的人命,她隐居此地,本就是为赎罪救人,能救,便救。
但紧接着,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冷硬决绝:
“救治结束,你们立刻走。”
“永远不要再过来寻我,不要再带外来气息、外来黑暗体踏入这片村子。”
众人微怔。
林沐率先捕捉到她话语深处的隐忧:“你怕不死鸟找到你?”
张小媛点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忌惮与危机。
“我叛逃多年,从未被捕捉,不是他们找不到,是我身上被植入了组织深层定位器。”
“多年来,我一直用极北寒气、自身病毒、体质本源三重压制,强行锁死定位信号,让不死鸟无法锁定我的具体坐标。”
“我常年小幅度救人、小幅净化病毒,力量输出微弱,不足以冲破压制。可今日,这孩子的异化等级太高。”
“他是黑暗改造体,体内病毒属于高密黑暗异化本源,根深蒂固,彻底浸透生命基因。想要彻底剥离、净化、逆转,我必须动用本源之力、全力出手。”
“一旦我全力爆发能力,体内压制平衡会瞬间破碎,定位器封印会被直接冲破。”
“长沙不死鸟总部,会瞬间捕捉到我的精准坐标。”
这句话落下,院内气氛瞬间沉到谷底。
所有人瞬间明白。
这场救赎,本身就是一场双刃剑。
救陈文明,就等于彻底暴露张小媛的藏身之地,等于引火烧身,给这片安宁的深山村落,带来灭顶危机。
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杨少川心底涌起浓浓的愧疚与复杂。
他们为了救人,硬生生打破了别人多年隐忍换来的安稳隐居,将无辜的张小媛、无辜的整个村落,强行拖入自己的风波与危机之中。
“开始吧。”
张小媛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救人在即,别无退路。
她缓步走到陈文明身前,抬手落在他的眉心。
下一瞬,一股无形、浩瀚、恐怖的净化吞噬之力瞬间铺开。
肉眼不可见的黑色异化病毒,源源不断从陈文明的躯体、骨骼、血脉、基因深处被强行剥离、抽出、拉扯、吞噬。
陈文明体表隐隐浮现的黑色纹路疯狂躁动、剧烈挣扎,整个人身躯微微抽搐,体内积压数年的实验病毒、异化种子、黑暗本源,如同潮水一般被强行剥离。
张小媛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
她在强行超负荷运转本源力量。
压制多年的平衡,在这一刻还是彻底崩塌。
嗡——
一道无人可见、横跨千里的隐秘信号,瞬间从她体内炸裂冲出,穿透层层山林、穿透千里空域,直贯长沙不死鸟总部深处。
……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沙,不死鸟总部地下监测大厅。
常年沉寂灰暗的巨型监测仪器,骤然爆发出刺眼的红色警报!
滴滴滴——!
最高级别异动警报疯狂响彻整个基地!
“捕捉到逃逸实验体07号活性本源波动!”
“定位信号解封!坐标锁定!东北极北深山区域!”
“确认!是张小媛!消失多年的逃逸成品,终于暴露坐标!”
整个不死鸟监测大厅瞬间沸腾,所有工作人员瞬间全员紧绷,仪器飞速锁定、复盘、确认坐标轨迹。
沉寂多年的目标,终于现世。
紧急联络机制瞬间启动。
不死鸟组织内部有铁规:各地分部、据点、小队,独立运行,常规互不干扰、互不连通。唯独特级紧急事态、成品逃逸、核心目标现世,会开启全域联动、跨区紧急通报。
唯独魔都沈晋的小型私人实验据点,常年独立隔离、封闭运行、不接入组织内网、不参与组织联动,属于完全游离在不死鸟体系之外的私人分支,不在紧急通报范围之内。
也正因如此,沈晋至今未收到任何消息,依旧盘踞魔都,布局虫魔棋局。
但东北本地的不死鸟潜伏小队,第一时间收到了总部紧急指令。
……
东北深山潜伏据点,全员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目标确认:逃逸成品07号张小媛!”
“坐标锁定!即刻全员集结!进山围剿!带回实验体!”
“封锁整片山林村落,不许任何人逃离!”
一道道冷酷杀伐的指令层层下达。
常年潜伏在东北深山外围、隐于市井、从不露面的不死鸟作战人马,瞬间全员出动,全副武装,朝着深山村落飞速合围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深山之外,密林层层,无数黑影穿梭林间,步伐迅捷、训练有素、杀气腾腾,从四面八方,朝着小小山村,完成层层合围。
院内。
正在全力净化病毒的张小媛,动作骤然一顿。
她微微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深山密林,眼底彻底蒙上了一层阴霾与死寂。
她感知到了。
千里信号传递完成,区域合围启动,追兵已经进山。
冷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霜气。
张小媛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冰凉:
“他们来了。”
短短三个字,宣判危机彻底落地。
杨少川几人心脏骤然一沉,瞬间紧绷全身神经。
原本安稳宁静、与世无争的深山小村,因为他们的到来、因为这场救赎、因为一次不得已的全力出手,彻底被撕开平静的伪装,卷入不死鸟的顶级追杀风波。
是他们,将整片村庄拖入生死危机。
山林合围速度极快,不死鸟的人手训练有素、杀伐果断、装备精良,绝非寻常异化怪物、普通执法人员可比。
村里常年靠山为生的几位老猎手,最先察觉到山林异动。
他们世代守山,经验老道,耳目敏锐,远远望见密林深处大批陌生黑影快速逼近、气息冰冷杀伐、来者不善,瞬间察觉危机。
几位老猎手常年护村安民,性情刚烈淳朴,见外人强行围村,立刻端起家中老式猎枪,快步冲到村外山口,想要鸣枪警告、驱离外人、护住村落安宁。
砰——!
一声猎枪响破山林寂静。
可这声警告,仅仅是徒劳。
不等第二声枪响响起,密林深处一道冰冷的寒光瞬间破空袭来,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无声无息,一击毙命。
村口的老猎手身躯猛地一僵,直直倒地,再无声息。
鲜血瞬间浸染脚下的霜土。
村中的平静,彻底被血色撕碎。
噩耗瞬间传遍村内,淳朴的村民瞬间陷入恐慌,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原本安宁的山村,顷刻沦为生死围城。
院内众人闻声、感知到村口血腥杀意,神色尽数凝重到极致。
“出事了。”徐琛声音发紧。
许媛心底一凉,死死攥紧指尖。
愧疚、自责、慌乱、凝重,瞬间压在众人心头。
杨少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繁杂情绪,瞬间稳住心神。
危机当头,自责无用,护人、护村、破局,才是唯一出路。
他抬眼看向远处山林层层合围而来的冰冷杀气,身形一步踏出,率先站在最前方。
“你们几个,立刻上车。”
杨少川语速极快,声音沉稳坚定,瞬间安排对策。
“对方目标是张小媛。”
“只要车辆移动,位置不断偏移,他们的锁定目标就会混乱,追兵无法精准追踪。”
“你们随车撤离,拉开距离,规避合围。”
小黑无声上前,稳稳站在杨少川身侧,漆黑的躯体蓄势待发,随时准备随他一同迎战。
如今全场,唯有杨少川拥有虫魔战力,唯有小黑拥有虚空杀伐能力,二人是唯一的战斗壁垒。
徐琛、许媛、刚净化完毕、身体虚弱的陈文明、耗损本源力量虚弱至极的张小媛,皆是毫无战力、需要保护的状态。
局势一目了然。
可就在几人准备移步上车、先行撤离之时,林沐却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半分移动的意思。
他抬眼看向执意独自迎战的杨少川,语气平静却坚定,直接否决了他的单独迎战想法。
“不走。”
“我不离开。”
杨少川微微侧首:“林沐,车上需要你把控方向、把控撤离路线,我们——”
“一起离开。”林沐打断他,目光澄澈笃定,看透所有利弊,字字清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单独对战。”
“可是……那些村民……”杨少川不想再看到有人受伤害了,随后迎上林沐的眼神。
“我们只有离开……他们才会安全。”林沐盯着他道∶“另外……你和小黑,是我们所有人里仅有的战力底牌。”
“底牌不能轻易外露,不能轻易孤军留人。”
“一旦你二人留在此地死战,一旦被合围牵制、被针对性克制、被多人缠杀,所有人彻底失去保护屏障,彻底陷入绝境。”
“能战之人,绝不能轻易丢下队伍。”
“先撤、再观、再谋战。”
“而非贸然留守、强行硬拼。”
短短几句话,瞬间点破眼下最致命的局势弊端。
杨少川瞬间清醒。
他一心想着挡下危机、护住众人,却险些犯下兵家大忌——孤军留守、底牌暴露、主力被缠、全员崩盘。
眼下不死鸟全员合围、来路不明、战力未知、战术未知、人数众多。
贸然留两人断后,一旦被针对性围剿、被牵制困住,车上所有人皆是砧板鱼肉,再无半分活路。
冷风呼啸穿村,山林杀气越来越近,合围的网,越收越紧。
一边是步步逼近、杀伐欲出的不死鸟追兵。
一边是必须保全、绝对不能折损的唯一战力。
一边是无辜受累、彻底陷入危机的整座山村。
绝境合围,正式成型。
杨少川望着远处黑压压不断逼近的密林杀机,眼底锋芒彻底凝起。
撤,是唯一的稳妥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
“走。先撤离村落,拉开战场距离。”
“若追兵死咬不放——”
“再全力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