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半岛酒店大堂。
在这个被称为远东贵妇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伯爵茶的香气和现场弦乐四重奏的优雅旋律。巨大的罗马立柱下,来往的要么是身穿洋装的外国游客,要么是西装革履的本地大亨。
相比之下,坐在角落沙发上的两个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阿阳,这一杯咖啡要十八块?!”
肥仔彪看着菜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哆嗦了,“十八块啊,够在城寨吃一个星期的车仔面了。这也太黑了吧,这是喝金子吗?”
“小声点。”顾夏阳端起那精致的骨瓷杯,抿了一口苦涩的黑咖啡,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然前世喝惯了蓝山和猫屎,但这年代的速溶风味还是让他有些出戏。
“阿彪,你要习惯。”顾夏阳放下杯子,指关节轻轻敲击着大理石桌面,心里却在暗暗吐槽:这万恶的资本主义消费陷阱,放在2024年就是典型的智商税,但在1981年,这就是身份的入场券。
“习惯什么?习惯被宰?”肥仔彪心疼地捂着口袋。
“习惯这种用金钱堆砌起来的门槛。”顾夏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舒展、自信,“如果我们约在茶餐厅,对方会觉得这就是一笔几百块的买卖。但在这里,哪怕我们兜里只剩下一百块,对方也得掂量一下我们的底牌。”
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梳着油头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大堂。他目光犀利,像雷达一样扫视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顾夏阳身上。
没办法,顾夏阳那张脸太醒目了,加上旁边坐着个一脸肉痛的胖子,想不注意都难。
男人走了过来,并没有伸手握手的意思,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手表:“顾夏阳先生?我是嘉禾制作部的郭振华。”
“郭经理,请坐。”顾夏阳没有站起来,只是礼貌地伸手示意对面的沙发。
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度让郭振华愣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诚惶诚恐的落魄文人,毕竟他查过底细,这小子几天前还是个邵氏的龙虎武师。
郭振华坐下,连咖啡都没点,直接开门见山:“顾先生,时间宝贵,我就不兜圈子了。你连载的那个《僵尸先生》,邹老板听人提了一嘴,觉得有点意思。公司打算买下来,储备进剧本库。”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合同,推到顾夏阳面前。
“一口价,三千块。买断所有版权,包括电影、电视、漫画改编权。”
郭振华语气轻松,仿佛在施舍,“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个价格已经是天价了。倪匡先生的短篇也就这个价。”
旁边的肥仔彪听到三千块,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三千块,巨款啊,可以在九龙租个不错的唐楼住大半年了。
他刚想在桌子底下踢顾夏阳的脚,却发现顾夏阳连看都没看那份合同一眼。
“郭经理,”顾夏阳身体后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你是不是出门太急,拿错合同了?”
“什么意思?”郭振华皱眉。
“三千块,买断一个能开创流派的Ip?”顾夏阳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现代人看白嫖党的嘲弄,“嘉禾是做大生意的,怎么也学街边小贩捡漏那一套?”
“开创流派?”郭振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年轻人,口气不要太大。不就是几只僵尸跳来跳去吗?这种神怪片,邵氏二十年前就拍烂了。要不是看在你那几个憋气的小桥段还算新鲜,我们连三千块都不会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强硬,带着大公司特有的傲慢:“再说了,如果你不卖,我们要拍类似的僵尸片,也就是换个编剧的事。香港没有版权法保护点子,你应该懂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这个年代影视圈最无耻的潜规则——跟风、抄袭、以大欺小。
肥仔彪吓得脸色发白,他知道嘉禾这种巨头要捏死他们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顾夏阳却丝毫不慌。他端起咖啡,优雅地喝了一口,掩盖住嘴角的冷笑。
果然是典型的职场pUA啊。先贬低你的价值,再施舍一点蝇头小利,最后用行业地位进行恐吓。这套路,他在后世见得太多了。
“郭经理说得对,点子不值钱。”顾夏阳放下杯子,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但有些东西,是你抄不走的。”
“哦?”郭振华不屑。
“比如,为什么僵尸怕糯米?为什么棺材要弹墨斗线?为什么人有三把火?这些设定,我已经通过报纸连载植入到了读者的脑子里。”顾夏阳身体前倾,直视郭振华的眼睛,“如果嘉禾现在拍一部没有这些设定的僵尸片,观众会觉得不正宗;如果你们照搬这些设定却不买版权,等到电影上映,我就在报纸上连载文章,痛斥嘉禾店大欺客,剽窃新人。”
“你敢?”郭振华脸色一变。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顾夏阳耸耸肩,“现在的舆论环境你也知道,市民最喜欢看这种草根对抗财阀的戏码。虽然告不倒你们,但恶心一下邹老板,影响一下嘉禾的股价和声誉,我觉得三千块可能摆不平吧?”
郭振华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龙虎武师竟然这么难缠。
“你想怎么样?”郭振华收起了轻视,语气变得凝重。
“很简单。”顾夏阳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不卖全版权,只卖电影改编权。第二,我要票房分红。”
“哈!”郭振华直接气笑了,“分红?年轻人,你是不是没睡醒?成龙大哥的电影都不一定敢说只要分红。你一个写小说的,凭什么?”
“凭嘉禾现在很急。”
顾夏阳突然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如果不急,邹老板为什么要派你这个制作部的主力来找我?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程龙大哥在好莱坞拍的那部《杀手壕》票房扑街了?嘉禾急需一部低成本、高回报的本土电影来稳住院线,填补春节档前的空窗期?”
郭振华的瞳孔瞬间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顾夏阳。
这可是嘉禾的高层机密,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1981年,成龙进军好莱坞首战失利,嘉禾确实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焦虑中。他们急需新的爆款来证明自己不仅仅依赖成龙。
顾夏阳看着对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赌对了。作为重生者,这种信息差才是他最大的武器。
“这部电影,我有信心做成当年的《醉拳》。”顾夏阳继续加码,“只要给我分红,我可以甚至不要保底稿费。也就是如果要亏,我陪着嘉禾一起白干。怎么样,郭经理,敢不敢赌一把?”
郭振华死死地盯着顾夏阳,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一丝心虚,但他失败了。
沉默了良久,郭振华深吸一口气,收起了那份三千块的合同。
“分红是不可能的。这是董事会的底线,我也没权决定。”郭振华站起身,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傲慢,“不过,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个阶梯式奖金的方案。如果票房过五百万,给你发奖金。”
顾夏阳摇了摇头:“五百万?郭经理,你太小看《僵尸先生》了。如果这片子票房不过一千万,我一分钱不要。”
“一千万?!”
这一次,连一直装透明的肥仔彪都惊呼出声,周围的客人都投来了诧异的目光。
1981年,香港电影票房冠军也不过是一千多万。这小子张口就是一千万,简直是疯了。
郭振华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顾夏阳,最后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行,既然你这么有种,那我们就走着瞧。我会把你的话带给上面,但别抱太大希望。”
说完,郭振华拎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郭振华离去的背影,肥仔彪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一脸绝望:“完了……完了……阿阳,三千块没了!你怎么敢跟嘉禾的人这么说话啊?还一千万?我们是不是彻底得罪他们了?”
“得罪?”
顾夏阳重新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饮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
“阿彪,你要记住。在生意场上,从来没有得罪这一说。”顾夏阳擦了擦嘴角,眼神明亮,“只有当他们觉得你既有价值,又不好掌控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把你当成对手,而不是一条随时可以打发的狗。”
“可是……他走了啊,也没答应给钱啊。”
“他会回来的。”顾夏阳笃定地说道,“或者说,会有比他级别更高的人回来。因为我刚才在他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一根名叫一千万票房的刺。”
在这个贪婪的黄金时代,没有人能拒绝一千万的诱惑。
就在这时,酒店大堂的另一侧,一个穿着唐装、身材微微发福的身影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这边。
“林生,看什么呢?”旁边的助手问道。
那人收回目光,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一字眉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刚才那个后生仔……说话好嚣张。不过,他手里拿的那份报纸,好像就是那篇写僵尸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