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清水湾,天夏影视基地b区。
这座刚刚落成的摄影棚,有着全亚洲最高的挑高25米。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强劲的冷气夹杂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蓝。
巨大的蓝色幕布覆盖了三面墙壁和地面,仿佛一个深邃的游泳池。十几台从美国运来的怪物——动作控制摄像机(motion control camera),正像精密的手术刀一样,架设在特定的轨道上。
这里,是香港电影从未踏足过的禁区:特效合成摄影棚。
“crazy,Absolutely crazy。(疯了,简直疯了。)”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美国技术总监史密斯,正抱着脑袋对着徐克大喊,“徐导演,你不能在开机前一分钟改动作轨迹,这台机器编程需要两小时,你以为这是在拍你们的功夫片吗?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徐克根本听不懂太复杂的英文,他抓着头发,一脸狂躁地对着翻译吼:
“告诉那个洋鬼子,我要的是那种嗖的一下飞过去的感觉,他的机器像乌龟一样慢,我的女侠飞起来像在散步,这怎么拍?”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应该是一场唯美的开机大戏,现在变成了鸡同鸭讲的巴别塔。
而站在场地中央的四位女主角,更是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关之琳穿着一身重达二十斤的金缕玉衣,头戴凤冠,正端坐在一把悬空的瑶池宝座(其实就是个包着蓝布的箱子)上。
她美得像尊瓷娃娃,但此刻眼神呆滞,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看哪里。
钟楚红穿着一身狂野的兽皮红裙,手里拿着长鞭,正尴尬地抱着一个巨大的绿色泡沫块。
按照剧本,这应该是一只上古神兽,她要表现出驯服猛兽的野性。可对着一块泡沫……她实在野不起来。
王祖贤还好一点,毕竟有《倩女幽魂》的底子。她一身白衣胜雪,被威亚吊在半空。
但因为好莱坞的威亚系统是电脑控制的,那个起落的节奏和程小东的人力拉威亚完全不同,晃得她脸色发白,想吐又不敢吐。
直到——
那个红色的身影出现。
林青霞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大红男式长袍,发髻高耸,手持折扇,从化妆间走了出来。
她没有吊威亚,只是静静地站在蓝幕前。
但那种睥睨天下的气场,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
“都别吵了。”
林青霞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看向正在吵架的徐克和史密斯,眉头微皱。
“徐导,我们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了。如果机器没调好,能不能让我们先下来?关之琳的脖子快断了。”
徐克这才回过神,看着那一屋子的顶级美女被折腾得花容失色,顿时有些尴尬。
“这也太难搞了……”徐克挫败地坐在地上,“顾生说的工业化,难道就是受洋罪?”
“工业化不是受罪,是规矩。”
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顾夏阳穿着一件休闲的工装外套,手里拿着几瓶冰镇的可乐,走了进来。
他先走到史密斯面前,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史密斯先生,这里是香港,我们讲究效率。但我理解你的难处,这样,机器的轨迹不需要完全重写,把这一段的速率调高1.5倍,能不能做到?”
史密斯愣了一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如果是这样……只需要十分钟。”
“好,十分钟。”
顾夏阳转头看向徐克。
“老徐,收起你的灵光一闪。在这种棚里,剧本就是法律,分镜图就是圣旨。你想改戏,等拍完了再去剪辑室改。”
搞定了技术端,顾夏阳拿着可乐,走向了那个最棘手的美人阵。
他先走到关之琳面前。
这位有着最美花瓶之称的女星,此刻正因为脖子酸痛而瘪着嘴。
“很累?”顾夏阳递给她一瓶可乐,顺手帮她扶了一下沉重的凤冠。
“顾生,我不知道该演什么。”关之琳指着四周空荡荡的蓝幕,“徐导让我演悲悯众生,可我对面只有一堵墙。”
“不需要悲悯。”
顾夏阳指着摄像机镜头上方贴着的一个小红点。
“看到了吗?那个红点,就是你要的卡地亚项链。”
“你只要一直盯着它,想象它属于你,但你又不想表现得太贪婪,只能用一种高贵的眼神看着它。”
“那种眼神,就叫神性。”
关之琳眼睛一亮,这个她懂!
她立刻调整坐姿,再次看向那个红点时,眼神里瞬间多了一层流光溢彩的渴望与克制,美得惊心动魄。
接着,顾夏阳走到钟楚红身边。
红姑正对着那个绿色泡沫发愁。
“红姑,把它当成男人。”
顾夏阳拍了拍那个泡沫块。
“想象这是一个你想征服,又有点舍不得打的坏男人。你的鞭子要挥得狠,但落下去要轻,你的身体要贴着它,感受它的体温。”
钟楚红脸一红,随即那个标志性的野性笑容浮上嘴角。她一把抱住泡沫块,长腿一跨,那种荷尔蒙爆棚的张力瞬间就出来了。
最后,顾夏阳看向空中的王祖贤。
“祖贤,这里的威亚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电脑控制虽然僵硬,但它稳。你试着把身体放松,像在水里一样漂浮,不要对抗它。”
王祖贤深吸一口气,试着松开紧绷的肌肉,整个人随着威亚的起伏,终于展现出了那种雪之仙女的轻盈。
做完这一切,顾夏阳最后走到了林青霞面前。
这位教主正摇着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顾老板,好手段。”林青霞挑了挑眉,“把这三个大美人都哄得服服帖帖。那我呢?我对着空气演什么?”
“你不用演。”
顾夏阳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全场。
“你只要看着她们。”
“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女,看着那个野性难驯的凡人,看着那个不食烟火的仙女。”
“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们虽美,但都不如我。”
“那种孤独求败的寂寞,就是你要的戏。”
林青霞一怔。
随即,她手中的折扇猛地合上。
一股红色的旋风在她眼中凝聚。那是一种凌驾于美貌之上的、属于王者的霸气。
“徐导,准备好了!”
顾夏阳退回到监视器后,对徐克打了个响指。
“Lights(灯光)!camera(摄像)!Action!”
轰——
巨大的鼓风机启动。
这一次,没有混乱,没有尴尬。
蓝幕前。
关之琳端坐云端,眼神高贵而空灵,仿佛真的在俯瞰众生。
钟楚红骑在“神兽”背上,红裙翻飞,野性十足地挥舞长鞭,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王祖贤在空中盘旋,白衣胜雪,清冷如冰。
而林青霞。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红袍猎猎作响。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三位绝世美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
那一笑,仿佛天地失色。
监视器后的徐克,看着这幅画面,激动得浑身颤抖,连指甲掐进了肉里都不知道。
“太美了……太他妈美了……”
徐克喃喃自语。
这不是电影。
这是一幅流动的东方仕女图。
这是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神仙打架。
而站在阴影里的顾夏阳,看着这四个在未来三十年里让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女人,终于在同一部电影里集结,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这部《新蜀山》,烧掉的每一分钱,都会变成未来几十年都无法被超越的经典。
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把这四张脸,凑在同一张海报上了。
“阿彪。”顾夏阳低声说道。
“老板?”
“让摄影师多拍几张剧照,尤其是这一幕四人同框的。”
“这张照片,以后挂在天夏总部的墙上,就是我们的镇山之宝。”